「師……父……?」程立雪以為自己錯看了,但她不可能誤認──更不提對方與她記憶中的、十幾年前的模樣別無二致。身體反應快過腦袋思考,像是敲門未得應聲而再次叩門的來客,她重複了一遍:「是師父……麼?」
「立雪。」符華喚出這二字稱謂的聲音一如既往安定穩重,夯實了眼前這句算不上猜想的疑問,又輕巧恍若孤雁,飛越了橫亙兩人之間的時光。她的神情仍是無波似古井沉水,卻被血紅殘陽染上幾許溫度,便見她應已凝立當地許久,挺拔寧然的身姿彷彿那年後院靜候的青竹。
思緒被驚愕塗抹成一片空白,程立雪循著幾成本能的多年習慣、不由自主向前靠近了一步。步伐才落,她隨即被耳邊短促的儀器聲喚醒了神智、收回了視線──通信器上黃光頻頻閃爍,那是召集重要會議的訊號。
然後她瞧見符華也拿起了同樣款式的機器,象徵緊急的紅光與夕日互映。
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便各自往目的地疾步而去、擦身而過。
既然彼此皆在天命,那便隨時能再重逢罷。程立雪想。
但……為什麽?為什麼師父……卻不曾聯繫我?
這是程立雪第一次在重大集會上如此無法專注,甚至連姍姍來遲、遲到了十分鐘的主教奧托都促狹地開了她一句玩笑。方才臨別之際她沒忍住回頭望了符華一眼,但看自己師父操作通信機的動作流暢無礙、邁開的步履毫不猶疑其方向,顯然對天命的一切並不陌生──顯然已在天命待了好一段時日。
那……是為什麼?
十多年以來的杳無音信讓程立雪本來已經幾乎放棄了希望,而今得知師父果真平安無事,她為此由衷感到高興、慶幸、甚至是於她而言相當罕見的雀躍。只是疑問隨之湧現並進而取而代之,一逕溯回至她十二歲生辰,當所有細節重新一一浮上,她不禁再次開始自問:為什麼師父未曾聯絡──為什麼師父離山未歸。
那年太虛山凍寒的冬日空氣與潔淨的白雪滿地。
那年師父略顯遲疑卻安撫著自己的手掌。
那年師父隱帶憂傷的溫柔笑容。
那年自己喚出的……「師父」。
……是因為我麼?
──然後自答。
即便自顧得到了她以為的、她明知不可能的答案,程立雪仍舊不改多年習慣,日夜循例於睡前在天命的特殊訓練室裡淬鍊劍心。只是本已幾近澄澈的如鏡心湖雖化去了經年凍霜,現今卻瀰漫層層迷霧,再映不出天地歲月。
太虛劍心,無塵之境──止步於無塵之境。
她睜眼、還劍入鞘、步向門口。而那裡誰都不在。
她獨自上了甲板層,靜靜望著冷眼繁星,好似不願面對重回夢裡的惶惶不安。
再與符華真正重聚已是數日之後。程立雪一襲正裝挺立在排排冷硬碑前,腰間的通訊器指示燈安靜地恆亮著黑色光芒。為澳洲事故喪命的女武神所舉辦的追悼儀式照舊選在了天命底層一處隱蔽卻得見藍天的處所,沒有程序、沒有禱詞,只有冷色調的螢幕簡略地交代了來龍去脈:時間、地點、事由、作戰經過、傷亡人數、傷亡名單,行禮如儀的文字條列的報告足夠客觀簡潔、也足夠冰冷無情。
呼息間便關乎世界存亡之際,沉浸於哀慟中顯得不合時宜。
程立雪感覺到身周前來致意之人來來去去,多數顧慮到她的身分刻意留了點距離。直到稀疏人群完全散去,一個散發著沉穩氣息的身影才以靜悄的腳步站到了身旁,清冷的聲音暗藏著僅有相熟之人聽得出來的溫暖:「她們皆是可敬的戰士。」
「是。」程立雪頷首,心下明白符華這麼說是在擔心她。略略側首,她方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已經比師父還高了。
符華的眼神極為專注,那雙幽深碧眸現下看上去竟是通透無比,顯而易見地翻動著複雜情緒。她注意到程立雪的目光,迎了上去,緩緩開口道:「……雖是遲了些,恭喜妳晉任代理指揮官,立雪。妳定能表現出色。」她的嘴角似揚未揚,幾乎像是沒有勾起:「我很高興……妳找到了自己的路。」
「……是因為師父。」分明符華語帶肯定,程立雪不知怎地竟從對方與微笑僅差毫釐的表情中讀出了悲傷,她克制住想要垂下視線的衝動,低聲但篤定解釋:「因為師父,我才會決定成為女武神……我才會成為女武神。」
她看見那對淵潭泛起漣漪,與自己灰眸在其中倒映出的波光一同蕩漾。
「……是這樣麼。」符華斂回雙眼,話聲低啞:「……這並非我的本意,抱歉。」
程立雪心下一緊,「師父……覺得不妥麼?」
「不,我並無此意……我明白妳既有抉擇,必然已經深思。」符華微蹙起眉,字斟句酌地:「我只是……不希望妳是因著我才認為必須如此。」她揣在風衣口袋裡的雙手不自覺握緊了,彷彿緊咬的牙關、自縫間滲出絲絲苦澀,「妳的人生……不應被我束縛。」
──更不該、重蹈我的覆轍。
「所以……師父當年……」程立雪在腦中轉了好幾天的問題終是止不住脫口,一字一字都在顫抖,好似那年的雪持續至今。但她又隨即抿起唇,嚥下了後面半句。
──才會離開太虛山、留下我一個人麼。
她怎能問?她不能問。她不該問。
……她不敢問。她不敢知道答案。
「當年……抱歉,是我不好。」符華臉上的愧疚是甚為少見的鮮明,恍如歲月醞釀了十幾載的陳酒、既濃且烈。「這些年妳想必相當辛苦……對不起。」
「不是……師父的錯。」程立雪頓時只感整心酸苦滿溢、腦袋又暈又疼,不覺別開目光,不敢再看符華的表情。身前的碑上有道新生裂痕,裂口參差,灼得她眼痛。符華明明未曾怪責、甚至還將過錯攬於自身,可她只覺得師父是在寬慰自己。
餘光瞥見符華右掌微微抬起、停在了半空。
在自己師父再有其他動作之前,程立雪微退半步:「師父,徒兒尚有要事,先行告退了。」
符華微抬的手放了回去。她頷首、諒解地:「好。」
程立雪步履匆匆離開了現場。不必回頭,她也知道符華正目送著她。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如此失態,只感到失落的情緒噴薄而出,彷彿心井似那碑一般陡生裂口,掖壓住的那些再難抑制。她實則亦無甚要務,於是只能再次來到特殊訓練室。盤腿端坐、閉上雙眼,按下了紛亂想法、湧上的卻是初到此間的回憶。
那是晉升考核的時候。天命的女武神考評機制嚴謹而苛刻,升等評選更每每必由主教親手操持,程立雪攜著若水踏入作為測驗場地的訓練室時,聽見的便是奧托質地低沉卻帶著張揚語調的嗓音:「吾乃天命主教奧托‧阿波卡利斯。女武神啊,報上名來。」
「程立雪。來自神州,師承太虛。」程立雪身負湛藍長劍而立,話聲鏗然。
她似乎聽聞那位備受世人敬重、同儕口中神祕的天命主教一聲淺笑。
一陣機器啟動的轟隆巨響與儀表運轉的提示警音後,身周金屬冰冷的顏色頓時染上了鮮豔的赤紅,彷若烙鐵在焰火燃燒下鍛造。一抹人影在一道白光閃現後於三步外成形,令程立雪不由驚愕──灰白圍巾、米色風衣、及臀灰藍髮,那貌似、是她的師父。
但見眼前的符華凝立如山,左手持捏劍訣直指、右手成拳屈在腰側,儼然是太虛劍形啟劍一式「殘月」。程立雪緊起眉頭,若水感其心思、登時寒意凜然,一氣深吸長吐之際,她右腕陡然翻甩挽出如電劍花,一式啟劍「裂空」毫無猶疑地精準點在對方眉心之央。
一切不過瞬息間事。數聲刺耳警鈴再次響過後,那道虛影已然消逝,環周鐵壁恢復成生硬暗灰。程立雪聽得掌聲自廣播系統中傳出,緊接著是奧托對她由衷的讚許──年方十八的自己、遂成了天命史上最為年輕的A級女武神。
事後程立雪才知道,這評測乃是藉由特殊訓練室模擬出受試者心中最為恐懼者,從而依其反應斷定是否具備升階所須資質。對她,奧托曾評論自己戰鬥時的果斷與決絕簡直世間少有,讓他想起了一位熟識已久的「老朋友」──這般陳述時、他臉上滿掛饒富興味的笑容。
只有程立雪自己清楚,當時能如此篤定不過是因為,她心底畏懼的、早已發生。
基此、即便那殘影再如何擬真,自然都不會是自己離開已久的師父。
如今與符華闊別多年後於天命重逢堪稱奇蹟,卻非全是意外。
那年她決心出山承繼師父的志業,亦有此因在內。
但出乎她意料的,卻是符華的隱隱反對。
她這才發現、自己而今仍有所懼。
所懼者,亦已與當年同而不同。
心湖之上,迷霧越濃,全不見天地歲月。
她的太虛劍心,終究止步無塵之境。
她睜眼、還劍入鞘、步向門口。
符華赫然便站在門邊。
「……師父。」雖距兩人上回按程立雪認知而言的不歡而散已有數日,她依然不清楚該怎麼重新面對符華──即便她明知師父並不會在意、也未曾在意。不自覺避開了視線,她兀自暗想:這幾日心中紛亂,冥思時間亦因之愈長,現下時辰約莫是午時末罷。師父怎地來了?
「去我那裡坐會兒好麼?」符華的口吻仍如往常淡然清冷,彷似無事發生。
「是。」程立雪順從回答、跟上了符華慢慢邁開的腳步。
人員大抵是都午休去了,偌大寬敞的走廊只餘並肩前行的師徒二人,兩人穩健的步伐因長年習武落地無聲,一片闃靜充塞四周,襯得這道鋼筋水泥構築的空盪空間滿溢著的壓抑感越發逼仄。
良久,還是符華先開口了:「妳的太虛劍氣甚有進益,為師……很是欣慰。」
「這些年來,徒兒未曾敢落下修業。」程立雪一逕恭謹回答,卻無法讓自己忽視對方話裡的停頓。
「可有……找到了自己應『止』之處?」不知是因其人天性口拙、抑或猶豫是否該問,符華似躊躇了少時方又道。
程立雪沒有想到自己師父會如此問詢,心中想法頓時轉過無數,最後浮現腦海的是離山那年的雪景,她未曾回頭張望的足印一路自拂雲觀迤邐至這萬千世界。她深吸口氣,緩緩答道:「『為深陷災難者帶來希望,為痛苦受難者挺身而戰。己身所有盡獻人類,不惜代價消滅崩壞。』」
──那是天命的女武神宣誓誓詞。
程立雪終是鼓起勇氣看向符華,對方的表情被掩在了遮去泰半面容的圍巾之下,眉目間看不出情緒,只聽得一聲平靜的應答:「……是麼。」
程立雪收回了目光,低頭望著延伸出去的筆直走道,不再言語。
符華的居所位於天命核心區一處相當僻靜的角落,離各項重要設施並不在遠,惟事前如若不知、便十分容易遺漏,想來是刻意為之。艙門在艙房主人揚手下應聲滑開,迎面而來的是稍嫌凝滯的空氣,幾乎沒有煙火氣息,明顯甚是少用。
──「幾乎」沒有。程立雪因修練武學而甚是敏銳的感官捕捉到了一絲細微的香氣,不由一愣。那味道她再熟悉不過,其淡淡然彷彿自悠遠的過往飄逸而至,勾起了她無數回憶。她稍稍移平視線,果見房內廳中桌上擺著一道菜餚──一碗雲吞麵。
「我尋思妳尚未用午膳,便煮了麵。」符華領程立雪到座位後便在對面坐了下來,解釋道。頓了頓又補充:「多年未曾下廚,也不知味道是否依舊。」
「……讓師父費心了。」程立雪但感心中一動,不覺低了話聲。天命總部自是不缺各類生活物資,只是畢竟位於歐洲,要張羅神州日常所用物什雖非難如登天、亦不若翻掌易事。便不知師父為自己煮這一碗麵、究竟用了多少時間心思。
「今日雖非妳生辰,但……」符華見程立雪的反應有些遲滯,又說了一句,話語出口後卻不知如何作結,只好難得有些窘迫地:「總之,趁熱先吃罷。」
鮮美的比目魚、甘甜的河蝦子。摻了雞蛋的麵糰、勁道揉出的麵條。點綴碗面的青蔥、沉浮清湯的雲吞。程立雪依著多年習性靜靜地品嘗著眼前吃食,不變的味道令她一時恍有回到從前的錯覺。
滿室僅存碗筷碰撞聲響和彼此穩定起伏的呼吸聲,和著暖人心脾的麵湯將充溢房內乃至侵膚入體的生冷驅除殆盡。程立雪抬眼望著符華靜默下來而顯得冷硬的臉龐線條一如當年、在騰然直上的氤氳中被柔和暈開,而對方只是看望著自己,唇邊微掛著一抹若有似無的淺淡笑容。
程立雪登時有些不知所措,倒如彼時一般惴惴不安起來。
飯後符華沏了壺茶、留下用完餐的程立雪,行棋則似是最為合適兩名寡言之人的活動。因著整個天命並無任何可與之弈棋的對手──那位前輩自嘆她繼承的那一半神州血統恰恰不涵蓋此一技能──程立雪已然許久未曾與人下棋,但每日只要得空,玲瓏棋局之外、她仍會排下與符華對弈的那盤棋譜仔細琢磨。
程立雪訝然察覺,自己時常排佈故而熟記譜面也就罷了,符華對那一局棋竟亦是歷歷在目,打起弈開始、兩人一步一步行出的棋局逐漸與當年別無二致,終究成了那時中盤停下的樣貌。
答。符華所執白棋安穩盤踞棋盤中央瞻前顧後、蓄勢待發。
「可想好如何應手了?」符華顯然猶記那年話別之際的對話,認真問道。
「徒兒慚愧,雖曾思索過甚多應對之法,是進是退,依是舉棋不定。」程立雪當真從自己師父的話語之中品出了對方往常絕無僅有的促狹,更加如坐針氈。
一陣沉默。符華再發話時神色益發端正、重將談話導向了正題:「立雪,妳這段時日……可都尚好?」
程立雪不敢與符華染上慚色而微顯溫熱的目光對視,垂下了頭低聲答道:「是。徒兒十五歲離開太虛山之後便到了天命,有賴一位來自神州的先進多方提攜,幾年來雖非一帆風順,總算平安。」
「我和那位女武神共事過數次,她是位勇於任事的可佩之人。」符華自知程立雪所指何人,略略頷首,又道:「我知曉妳與她甚是親近,澳洲之事,我很遺憾。」
程立雪默不作聲,安放膝上的雙手卻悄然握緊了。作為代理指揮官她一向自持,總不忘收斂自身情緒、避免影響同儕士氣,現下多地情勢緊張、交好的前輩過世之後又陡然重遇師父,連日來確實諸般心緒極是雜沓紊亂。
符華很是清楚自己徒弟的脾性,嗓音更加和緩了幾分:「若有難受之處,在我面前不用太勉強自己。」
「……無事的,師父。」程立雪頭垂得更低,企圖掩飾臉上動搖的神情。
符華亦沒有過分要求,便聽她一聲低歎、悄悄轉回話題,聲音沙啞:「當年離開的原因我暫且不能說明,但過去幾年未能陪著妳,我真的很抱歉,立雪。」
「不是……師父的錯。」程立雪仍是同個姿勢、一樣那麼一句。
「髮夾。我很高興妳還戴著它。」符華伸出右手兩指先輕輕一點程立雪瀏海,再靠上對方下頷、將之抬起,透明清澈的湛藍雙眼滿盛誠懇與擔憂:「但盼妳不要誤會我上回所說。我和崩壞……關係千絲萬縷,深知箇中艱辛,因此不願妳步上我的後塵。」她揚起一抹笑容、有些憂傷卻極其溫柔:「如今既此,妳是我一手拉拔的孩子,我相信妳、也會支持妳的決定,不論為何。」
那抹笑容太過溫暖,烙入程立雪一雙灰眸,燙得她淚水終是滾滾而下。卻聞她哽咽著道:「……師父,立雪已不是孩子了。」
「我明白。」慨歎著自己徒兒的倔硬,符華的笑帶上一點無奈,手照往探至程立雪頭頂輕緩揉弄,而後撫上面頰替她揩去淚水,「沒事的。爾後我都在。」
聞言、程立雪的淚落得更加厲害。眼前重霧迷濛,她只感到師父因修習太虛劍氣境界更深而相對冰涼的手掌貼在了自己熱燙的臉頰上、與溫熱的不止眼淚攪和一片。淚水如浪潮襲落,打溼了身前棋盤上的黑白子。
她忽而明白自己為何獨鍾棋藝。那是她能夠正望師父深幽藍眸的時候,亦是她能試圖與師父分庭抗禮的時候。她一直渴望得到缺席自己成長歷程多年的符華認同,一直渴望師父能夠好好看著她、以她為傲。
現今符華也這麼做了。心底此前的空落被師父的安慰話語填滿,卻又引她憶起當年、喚起捲土重來的不安。對方少見的寵溺使她失而復得的喜悅滿漲如潮湧,然退去之後餘下遍地崎嶇碎石兀自張牙舞爪──那是畏懼得而復失的惶然。
理智上,她清楚明白師父當年遠去定有不得不為的理由,然而惶恐的情感卻不受控制地一遍一遍折磨鞭笞著自己的心:師父,您為什麼要待我這麼好?您是不是、又要不告而別了?
符華既返,自有可能再次離開。
彼時她可以說服自己,然今後呢?
前輩離世前的諒解跳入腦海中:我懂的,妳一心只有崩壞。程立雪現正方才明瞭,自己豈是一心只有崩壞,她不過是藉此、步步追逐著自己師父的背影足跡──她的「始」來自於符華、「止」亦終將必是。
走馬燈持續回映著,前輩的再前一句告白浮現:立雪,其實我喜歡妳許久了。
心神瞬間清明的程立雪灰眸水光粼粼,映出符華盡是溫柔溫潤的蒼藍雙眸。
積蓄長久的種種情感在數載揣捂下發苦發酸發澀、任憑那汪清泉催化。
便似那年不安悄然發芽後如野草孳生——一切不過瞬息間事。
而今、綺念化為點點星火,燎原燃成璀璨奪目繁花。
她但明自己是何等深切渴求著對方的關愛、疼愛。
──甚至是「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貪是垢毒,慾念則如泥淖。
程立雪心知,她已無可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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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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