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答。答。答。
黑子。白子。黑子。白子。
玉石敲擊棋盤的清冷脆響規律地在光照微弱的狹窄房間裡此起彼落。棋盤上,異色碁子交鋒,不論黑白兩造,執棋者顯然對彼此所走路數均是瞭若指掌,揚手抑手毫不猶疑、一來一往未曾停歇,卻是不緊不慢地將身前棋面對弈成了似曾相似的佈局──那局已然行了十數年、仍未止歇的弈局。
答。答。答。答。間隔相差無幾的落子聲一響一響,予人時計的錯覺,恍然間、程立雪彷彿看見時光逆流、回到過往,太虛山上,她舞著湛藍寶劍日以繼夜在山水上揚起塵埃、似潑墨留痕;
又目睹流年自起始悄然飛逝、行至如今,崩壞臨前,她提著冰冷若水不分晝夜於天命下斬落異獸、血飛濺如注。
答。答。答。答──。
落子停了。
程立雪正自恍惚,她那泥蠟塑像一般、那巍然泰山一般的師父,緩緩向自己探出了手。那只手同其人冷硬、好像沒有溫度,然她卻被那欺近臉龐的、若有似無的暖意給撩撥得渾身燥熱而不敢稍動──此刻,她便是瞻仰浩瀚宇宙中遙遠星辰的宇航員、懾服於那線微光,呼息亦像是卸了外裝導致缺氧一樣越發急促,幾乎讓她以為正處於烈陽炙灼之下。
那塊堅冰觸上臉頰的溫熱肌膚便沾黏住了,隨後悄悄化去。流水淌落、微有涼意,它於程立雪鎖骨凹陷處逡巡少時,積蓄充足後又滿溢自山巔滑入兩峰溝壑,細緩柔軟如蜿蜒溪河,伴著幾乎不存的重量、循著未曾開拓過的原始行跡,漫過廣袤雪原上的起伏田畦,終在盡頭墜如飛瀑。
她的師父有雙極為好看的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柔韌有力且令人安心。那雙手曾為她牽起人世間一地遮風避雨的歸處、曾沾染陽春涼水烹調出一碗碗雲吞熱麵、曾抓握她的小掌耐心地引導著劍走龍蛇、曾穩健地夾持白棋與她在方寸之間較量、曾笨拙又珍而重之揉弄她頭頂無聲安撫、更曾以令她不可自拔的溫柔替她抹去淚水。
而現下,那只極為好看的右手,正不容抗拒地、輕而易舉地剝去了她衣冠楚楚的偽裝,深入幽暗之中刺探她密而不宣的思緒、扒拉她千折百迴的情感,更摳挖著要她掏心掏肺、吐露不曾出口的一切。
那手曾在她五歲之時拯救她於陷溺,如今卻挾帶方才下落之勢、化為洶湧巨浪朝她襲來,一陣、一陣、又一陣,毫不停息。她宛若被它拖扯至了海面之下,張口間氧氣便瞬時遭排擠散逸,僅能以求懇的姿態嘶啞著最後的求援:「師父……不……」
她終於沉淪。浪潮顛碎眼前白光,她伸長了頸項無聲尖嘯,探往天空的僵直左手痙攣抽搐,隨後脫力頹然垂下,碰倒了她放在一旁的湛藍佩劍。金屬落地的鏗然響聲彷若倒數至終末的警鐘、又彷若滴墜在凍湖上的冰晶,錚鏦一聲成救命稻草將她的神智從潰散邊緣拉回。
這裡只有程立雪,沒有旁人。
程立雪歛眼盯著兀自顫抖、滿是黏膩的右手,自坐榻上搖搖晃晃坐起身子。一如每個在海中沉浮又幸運上岸的倖存者,翻攪的臟腑使她張口開始乾嘔,連同心中湧上的酸楚一併傾吐,終至滿嘴泛酸。然後她緩緩蜷起身子,孤獨而無助地無聲啜泣。
迄今的二十餘載歲月於此斗室之內濃縮成吉光片羽,任由其中的變而不變者──她的師父、符華──穿針引線將之纂集成冊,殘卷揭過便見、她青春時期正待成熟的心苗被對方的陡然抽身拔揠而起,復於十數年後為那道蒼藍的溫潤目光滋養萌芽,猶如沐浴了一場遲來的春雨,卻終結成苦澀惡果。
那可是她的師父啊──拉拔她的、養育她的、她尊崇的、她敬愛的師父。她怎能如此褻瀆師父?怎能以這般晦暗的汙穢慾念,報答師父光霽的赤誠真心?可明知不該僭越,她卻仍難以自已地、一次次放任自己耽溺於悖德的漩渦,於暗流之中貪戀離地漂蕩的虛無快樂、於潮湧之下掙扎失控淹沒的窒息痛苦。
程立雪清楚知道且明確感到,自重逢促膝長談之後,師父待自己較以往更好了──即便仍舊不善表於言詞。她總能在個人呈報作戰部門而後歸檔資料庫的任務報告查獲身分不明的調閱紀錄,也時常於鍛鍊時感知訓練室門外佇足了一道沉穩氣息,甚至會透由通信器收訖對方捎來的日常問候或武學指導。
程立雪明白,符華正切實踐履著當時那句「爾後我都在」的承諾。
無一不像是、為了彌補缺席的漫長時日。
於是,程立雪逃了──狼狽地逃了。
那場談話之後不出數月,她便以勘查第二次崩壞可能爆發的地點為由,請纓至天命各支部所在地域詳盡調查──哪裡都去,就是不待總部。符華聽聞徒弟臨行前來稟之時,只當是代理指揮官外派駐點巡視,諒解地微微頷首,叮囑她在外一切小心在意,並溫言道「隨時回來,便再一聚」。
哈、哈。涕淚橫流中揚起一抹苦笑,連程立雪都覺得自己矛盾──既可悲、又可笑。十多年來她翹首盼望著幾近渺茫的重聚希望、渴求著對方認可及長相陪伴,卻又在真的如願之後親手將之斷送埋葬。她慚於接受師父益發深切的關心、更懼怕暴露自己越界的卑劣心思──那雙向來和煦的藍色眼眸竟成了試煉焰火,令她滿心焦灼刺痛。
所以她逃了。離開後,她便不曾回到那座浮空島上。
她恨自己的醜陋不堪,也恨自己的軟弱無力。她依然日日淬鍊劍心,只是心湖之上眺目盡是白茫濃霧,恰似她出山當年的漫天蒼茫雪景,過往的疑問與現今的私情交纏成揮之不去的心魔,止步的無塵一境,而今卻是她清明理智戰戰兢兢行於危殆鋼索上的手中長桿。
當年離開了太虛山,卻又在浮空島上為己身造了一座牢籠;而今逃離了浮空島,卻始終逃不過內心深處的鞭笞與桎梏。彼時喚出「師父」以求心安之際,怎料這二字現今竟成了枷鎖?對自己師父的扭曲感情萬般折磨著她,她只能靠著一回回的劍心凝鍊和投身無盡的工作、來維持瀕臨崩潰的身心。
哈啊──哈啊──哈、啊──。程立雪咬著牙、聽見自己紊亂的呼吸聲漸趨平復。待吐息恢復如常,她再度起身,步至浴室把身上打理乾淨。回至廳內,她立定、深吸了幾口氣,彎身拾起若水入懷。仍些微發抖著的指尖拂過劍身波紋,凜冽的冷意終於使她完全冷靜下來。
這局棋、那局玲瓏,都與從前毫無二致。這局棋因著她的裹足不前而停滯、那局玲瓏因著她的束手無策而不解──正如她步入困局的現在。分明執棋者的心境與想法均已不同,卻恰是這變化使她舉棋難定。她的師父是荏苒時光中的不變定錨,而她卻一直游離在外、載浮載沉。
她起身步至落地窗邊,遙望遠方。星月無光,整座鋼筋叢林在夜幕低籠下安眠,高聳建築勾勒出的隱約天際線被她吐出的白色霧氣暈開、然後復原。一切都如此安定。可她卻記得,幾年之前,這處城市外海突發的一場崩壞災難,是如何奪走了無數同僚的性命──當中更包含了她親近之人。
程立雪將懷中若水擁得更緊了,陣陣冷氣合著時近跨日的低溫令她有幾分激靈。她明瞭,她一直都有所懼:幼時畏懼符華與她之間的聯繫飄渺而若即若離、少時畏懼符華對她所做的抉擇和成長感到失望、現今畏懼符華對她踰矩的感情有所厭惡或排斥。那將來、她又欲將自己置於何種患得患失之中?
留給女武神的自己、留給明日到臨的時刻,或許都已然不多。
……只要、再一些。再一些就好。便有一日、終有一日……
嗶──嗶──天命通信機忽地尖銳響起,打斷思緒。
時間:零零零零、零二零一、二零零零。
紅色警示燈光急促閃爍不停。
好似,天降末日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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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立雪已許久未踏足她位於總部的居所了。在天命,凡是A級以上的女武神都會獲配個人住所,而當年十八歲的她想著自己的出身與一路的經歷,自然而然便將宿舍改建成了拂雲觀的模樣。此際步入那扇門扉彷若隔世,她感到既是陌生、又是熟悉,一時幾乎不辨究竟是回到了浮空島上、還是回到了太虛山內。
自她由大洋洲支部趕回、埋首於部隊調動已過數日,期間狀況亦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名為「西琳」的人類已然完全律化為「空之律者」,佔據了天命位於西伯利亞的崩壞能研究設施巴比倫實驗室,平原更是滿佈滅之不盡的崩壞獸;與此同時,其體內並存之死、風、炎等複數律者核心分化為三名擬似律者紛於歐陸各地現身,都市傾頹、死傷無數。
二次崩壞於焉正式到臨。
明日午時,在主教親自戰前動員演說後,編制天命所有B級以上女武神的部隊便會對巴比倫塔發起總逆襲。計畫直白簡潔:首先兵分三路擊敗三名擬似律者、掃除阻礙,再以導彈對西伯利亞平原展開地毯式轟炸、消滅行軍路途上的異獸,最後於巴比倫塔會師圍殲空之律者。
人類存亡,在此一戰。
作戰會議後,奧托將程立雪留下,告知最終階段時,他另將親自同她、符華及數名菁英組成突襲小隊,直取空之律者。他看著只是平靜應了簡潔一句「明白了,主教大人」的程立雪,心底暗自嘆服,有意無意說起她的師父目前仍在其他地區執行任務、即刻便返,戰前不妨一晤。對上代理指揮官微微緊起的雙眉,他復又似有所指地說了一句──
「若有未竟之事、未表之語,莫再猶疑、把握時機……麼。」程立雪盤坐於榻前,喃喃復述道。她不禁想起那座城市的黯淡燈火、前輩離開前的那次夜間長談,心道原來當時對方是這般心情的麼:既有些焦躁、又有些猶疑、卻竟存坦然。一時理不清腦中想法,她不加思索地撫上了身前古琴,任憑情緒帶動雙手,彈奏一曲激昂樂章。
琴聲錚鏦、氣如湯湯江河,卻是徐徐自連綿的遠古山脈間迤邐而下,偶在岸邊巖岩激起磅礡浪花,彷如遠行異鄉的遊人在壯志躊躇踏上旅程之際、只有仰天長望才得片刻停歇。程立雪又一次看見了太虛山裡拂雲觀內後院之中自己習劍的身影、又一次看見了那抹身影負劍離山追尋長鳴入天的天邊翔鳥。
時光逆流、回到過往,流年飛逝、行至如今。
一曲畢。一抹清冷的挺拔身影緩緩步入了廳堂,彷彿踏出一地雪景。
那人止步寧立,投來的溫暖目光似星火、又似太虛赤鳶尾羽的紅。
正是符華──她的師父。
「師父,您來了。」程立雪不料符華竟先親自到訪,連忙按下琴弦起身相迎。見對方甚是專注地望著中堂那幅紅藍雙子畫像,她勉力捋平隨奏琴而起的諸般念想,緩過幾口氣後解釋道:「此畫乃是徒兒……仿著拂雲觀中掛畫而作。」
「我記得。」符華目不轉睛但應了一聲,左掌拂過畫軸,語調極輕。便見她手掌流連半晌後收回,視線繼而轉向了程立雪,蒼色眼底隱隱晃過幾許鎏金,面上神情極是溫和,「你我多久未見了?」
「已有兩年,師父。」程立雪一時不敢完全對上符華眼眸,略略垂目答道。
「是麼……當真韶光飛逝。」符華似有感慨地沉吟兩聲,又道:「妳的作戰報告我均曾過目,此番二次崩壞肇始於西伯利亞實屬意外,但各地這些年的部署調整卓然有成,著實爭取了不少時間。」她的口吻平淡且無甚起伏,看向程立雪的眼神卻滿是欣慰,「代理指揮官的職務,妳做得甚是出色。」
「徒兒只是盡自己本份。」程立雪不矜不驕,歛眼安靜回答。這些年歷經在天命的種種,她清楚為了消滅崩壞,許多人付出太多、甚至是所有,自是不敢有絲毫怠慢。即便她心有所惑所苦,她始終未曾忘卻自己身分──還有「初衷」。
「大戰臨前似乎不當多談私事,但……立雪,這段時日妳都安好麼?」符華微微點頭,卻突然話鋒一轉,竟是帶上了幾分憂心:「妳似是一心埋首工作、幾乎未曾歇息……是否心中有事困擾?」
「……並無大礙,多謝師父。」程立雪聞言終是抬眼望向符華,收穫自己師父顯而易見的關心。她遲疑半晌,雙唇微啟微閉數次,腦海想法霎時轉過無數,終才匯於口中成為艱難下定的決心:「徒兒尚須一些時候……理清自己思緒。」
對抗崩壞的長路仍在眼前,此刻她當持秉火炬,與師父一同前行。
呼息間便關乎世界存亡之際,耽緬於私情中顯得不合時宜。
符華向來便不曾勉強自己徒弟,只是頷首。
那雙幽藍瞳眸寬廣似海、寧靜而包容。
程立雪忽焉感到,卻是因當前局勢而將雜沓念想放到一邊之時,她才又得以重新正眼面對師父。師父向來沉穩、令人安心,對自己的態度更從未改變分毫,萬般煩擾、不過是源於自身罷了。自然心魔並非彈指間便迎刃得解,但或許她終有契機為自己的心湖稍稍撥雲見日,直待面對自己,直待……真正面對師父。
懸而未決的心登時安定下來、人卻突地復又坐立難安,程立雪囫圇找個藉口,匆匆轉身便要進入內室:「您稍歇,徒兒去沏壺茶。」
「不必了,我隨後便走。」符華伸手輕輕攔住了程立雪。她似乎察覺了對方不知所起的些微變化,稍稍帶開了話題:「卻是未料妳會將居所改建為拂雲觀模樣,令我……甚感懷念。」她說這話時臉上是程立雪從未見過的緬懷神色,彷彿千百萬年前的熠熠星光、終在此刻映入今人眼中閃爍。「這壺茶且留待戰後,屆時我們不妨再於此長談。除了以往未曾與妳細說之事……我亦想聽聽妳這兩年的經歷。」
「師父……」程立雪內心一顫,心知符華這句「以往未曾與妳細說之事」幾字輕如鴻毛、實則重逾泰山。分離的七百多日裡,她無時無刻不思念著師父、更甚有逾越分際的想像及妄念,但到了如今聽聞對方話語,她明白過往種種波折或異同已然全都不再重要。
「方才聞妳的琴聲微亂,不用擔心,師父都在。」符華揚起了一抹極其溫柔的笑容,口吻平和,全然不存拋生赴死的恐懼,有的盡是一如往常的安然:「師父會保護妳的。」
一切已為眼前之人盡數弭平。僅僅純粹餘下對方、還有自己。
終戰即便在前,然儘可放眼今後,於是程立雪暗自承諾──
此戰之後、重回和平之時,她便要、向師父坦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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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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