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清風拂過的柳枝如素手低垂,指尖凝露隨之滴落、在其下的湖面點起圈圈漣漪。淺淡波紋向外漸弱散去,終於了無痕跡。滴──答。又是一滴露水、伴隨柳葉飄落。而後風止、細葉如舟泊於靜水,水歇、波瀾不驚彷彿成畫。
萬物歸於止息。
──太虛劍心「止水」。
便見心湖平和、愈發深沉,湖水挾其重安然定然。湖塘平穩而通透,再不見畔上楊柳,葉片亦即要隨之消散之際,卻有白中帶赤的飛鳥掠過、銜起水面柳葉,焰紅的頎長尾羽迤邐,於湖面拖曳出蕩漾水痕、攪動一池春水。
水不止、心不定。
程立雪長吁口氣,睜開雙眸。晨起時的降雪此刻仍未停歇,在後院遍鋪滿地銀白,日照下有些刺目,惹得她用力地眨了幾下眼。天候微冷卻有暖陽,少女難得興起幾分憊懶心思,索性伸個懶腰便倒在了這處專用來打坐的地塊上。
劍心淬鍊是程立雪的晨間日課,五年來皆然。她七歲時得授太虛劍氣,原意是要調理身子,可她並不滿足於此,勤勉刻苦鍛鍊,終在一年後初窺劍心第一境;然此後一月,雖在修習劍形上大有斬獲,她的劍心卻進境甚微,心急之餘偏又倔著不說,煩躁帶著焦灼的眼神幾乎把滿山的雲霧蒸騰。
知止而後有定。一句輕聲提點,來自數日後返家的符華。
──師父。程立雪略略側了身子,那條紅白平安結映入瞳中,令她想起昨日又再次遠行的那人。這近十年來她見過太多對方離去的身影,那些全在回憶中一次一次重燃,遺留烙痕永存太虛山一隅。那抹背影是如此濃重而鮮明,她幾乎能看到拓印在後院入口處的殘影、久久不散。
師父的「止」,又是在何處呢?
程立雪探手向天,幾片飛絮輕巧沾上她的指尖,她疊起食中指一如執子,雪花依傍上溫度卻轉瞬消逝。符華四藝皆精,教授時自是未曾落下其一,然琴棋書畫裡,程立雪卻鍾愛棋藝一項。行棋最能使自己靜心、想來對修習劍心當更有助益──表面如此,她自是免不了一些小心思:那可是、少數她可以與師父正臉面對面的時候。
念頭至此,程立雪緩緩將伸出的掌握起,將落雪納入其中、任其消融。還不夠、還得更努力才是──這樣方能無愧自己身為太虛劍派符華之徒的身分。她暗想,收回的手摸上髮上昨日新得的禮物。師父離山從未超過百日,算算應是剛巧年節前會回來……
一骨碌坐起,程立雪微微振臂、下定了決心。
好,那要給師父一點驚喜才可以!
她凝神,重又開始凝練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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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漫天飛雪悄無聲息地飄落湖面、觸水即融,逐漸散逸的雪花不依不饒地傍著殘賸而若有似無的重量沉澱,將自身挾帶的無盡寒意化入湖水。湖水愈寒、終至凍結成冰。心湖不再動蕩,已然安定的水面上,落雪一點一點、寧靜堆起。
萬物歸於止息。剎那即成永恆。
──太虛劍心「無塵」。
一線、然後是一片銀白──程立雪緩緩睜眼。一日一夜過去,這雪卻還沒有停息啊……她略略抬首張望,頭頂沾上的飛絮跌落在地,碎裂如玉。深吸口氣,她自前院之央站起身,拂去了兩邊肩頭上已成小山的積雪,再伸手盡處,細小雪片停駐在了指尖之上,並未消散。
伴著程立雪修習太虛劍心的進境越來越深,她的身體更加適應真氣流通,體溫亦隨之愈低,如今她手堪捧握細雪而不融,便表她終是在這段日子中、這一晝夜間,臻及劍心第二境了。只是她卻未有絲毫喜色,畢竟,她想告訴、想要其為之驕傲的人卻不在了──卻未曾再歸了。
今日是符華離去的第三整年,亦是她十五歲生辰後的第一日。
程立雪環顧一圈,確認除了身周疊起的雪堆、旁的一切與她昨日午後開始打坐時均無異之後,便抬腳往拂雲觀內走去。廳堂桌案上兩只碗缽一盈一虛,滿盛著的那只、當中物什早已不再熱騰可口,冰冷的空氣仗其重其寒將之攪糊成稀爛一團。她垂眼收拾,待甩乾了碗卻微微頓了一下,改而把碗塞入了庖廚內側角落的陳舊木櫃裡。
她踱著不緊不慢、甚至是有些拖沓的步履回了廂房,隨手揀出她所有卻為數不多的衣裳、幾本尚未讀畢的書卷、全部的盤纏和貴重物品,整齊理好放入包內、一扛上肩。游移的目光最後落在桌上的紙筆,她猶豫少時、緊了緊拳頭,終仍是罷手出了門。
後院同樣滿目蒼茫。嚴冬未盡,庭樹殘餘猙獰枝椏,皚皚碎雪懸在枝頭,似梅清冽卻不似梅堅韌,北風略颺便被掀翻墜地。昂首極目、映入程立雪眸底的遍地滿山慘白之中,一抹左近的赤紅卻如殘梅突兀得刺眼扎心──那條平安結隨寒風輕飄、一如既往安然掛在廊柱,聽任時光荏苒、但憑歲月流逝。她抬手捧起繩結,焰紅之色便星火一般、於淺灰瞳中的倒影裡灼燃跳動。
……三年了。她和符華從無書信來往的習慣,有的不過是這一線平安結所繫起、那幾碗雲吞麵所醞釀、那百日歸山期所默許、及那一聲師父所暗藏、未曾也不必訴諸言語的默契。猶記得十二歲那年的春節,她一心想著符華將回、意欲給師父驚喜,不料卻在除夕夜眼瞧著自己高漲的情緒同親自為對方下廚的第一碗雲吞麵、在冬日裡悄悄冷去。
她滿懷失落卻又暗抱期待地過完整個年節之後,那些被塵封不多久的噩夢便潮水般湧回她的夜眠裡,拍打侵蝕著她自以為已然穩固的心思,不安情緒終是再次翻騰、如無盡之浪。師父是不是出事了?她自問、然後自答,再接著自我肯定、又或者自我推翻。
如此這般往復,她無可避免地、鉅細靡遺地憶起符華離去那日的種種。彼時少女青澀卻不乏那個年紀獨有的敏感,只是她一直沒有注意到──一直刻意忽視掉──師父那天的行為竟是如此反常。撫上自己頭頂的安心重量,更讓她自欺欺人地忽略了符華那抹溫柔笑容裡的深沉哀傷。
當時師父早已知曉,自己興許不會再回來──再也回不來。
想通此情已是一年後事。自然,她並未擱下任何修業,甚至是著魔似的浸淫其中,試圖藉此在乍似一成不變的流水日子裡萃取出些許穩定感與熟悉感,就算只是點滴。第二年,她開始透過各種管道尋找與符華相關的訊息及聯繫的方式,卻如投石入海、徒勞無功卻僅是激起惴惴浪花。第三年,她放棄了聯絡、專注自我鍛鍊,內心深處亦暗自給那年的問題留了一塊篤定的似雪空白:且見這平安繩由赤鳶鳥羽編就、甚是結實,幾年風吹雨打也不見磨損,不是麼。
若是師父在自己十五歲生辰這日仍舊不返,那便踏上旅途罷──程立雪吃著那碗雲吞壽麵時暗道。饒是如此,她還是留了最後一線念想:或許只是像許多年前師父第一次倉促離山那般,純屬意外。於是午後,她便到了前院打坐、淬鍊劍心。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她未如當年盼來那人的歸來,只得到隨積雪一同積累起的絕望。
……三年了啊。程立雪歛眼,輕手將平安繩放了回去。她感受著自己身上流動的氣息,佇立不多久便轉身邁步走向後院入口。她的步伐慎重而緩慢,在雪地上留下了切口整齊的足印、步步寸深,彷彿要將自己於此生活的時光鐫刻在這潑墨山水的一隅。
一步、又一步。她終在入口處停下,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師父每回離開太虛山,都是這般心情麼?
前路迢迢、怎知歸期、再不後顧。
她感到那抹如烙印的堅毅身影在此地當下、與自己重合為一。
良久,向著當年振翅入天的工筆飛鳥的殘影,她再次前行。
……師父,立雪──徒兒,這便出山了。
出山追尋師父的「止」,究是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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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無聲,無聲落雪。
心湖凝冰,冰凝心湖。
太虛劍心,無塵之境。
萬物歸於止息。剎那即成永恆。天地歲月成像。
程立雪閉眸觀照心湖,數年如一日。心湖映射心眼目光,她似乎看到自己端坐其央、懸離湖面吋許;曾經堆積而起的落雪,亦已在這十數年的歲月中漸次消融,化為淺薄一層冰霜。有腳步聲自右後方由遠而近。她斂回心神睜開了眼,竟一時不甚肯定方才究竟是自身身影透由冥思投射到了心境之中,抑或是自己心境藉著天命的特殊訓練室反映到了現實。
她站起身,將身旁透著冰寒氣息的湛藍長劍還了鞘,轉身向門口走去。室門感應而開,她微微讓向右邊,朝著隨意靠在左首牆處的高䠷身影開口道:「前輩,這麼晚了還不睡?」
「我還是覺得妳這門功夫委實太神奇了。隔音分明這麼好,妳怎能每次都知道我站在哪邊?」被喚作「前輩」的女子雙手環胸、嘖嘖稱奇。她一使力站好了,深褐色眼眸瞇成兩彎:「哎,妳不也還沒睡下嘛。可是因為明日的任務?還是因為走馬上任不久?」說著,右手自然而然伸出便要揉程立雪頭頂。
「前輩,我說過我已不是小孩子了。」程立雪神情雖不見厭惡,仍是淡著表情悄悄架住了對方伸來的手,答道:「睡前冥想本是我多年習慣。再者,妳所說兩件事均是重要。」
「唉,好吧好吧,知道了,怎麼老是這麼正經。話說就是認識當時妳也沒讓我摸頭。」女子收手、狀似抱怨地咕噥一句,隨即又輕聲笑了:「我倒是有些焦慮。陪我繞繞?」
程立雪一語不發,卻跟上了女子自顧邁出的腳步。
當年,程立雪毅然決然離開太虛山後,一路循著沿途問來的情報,最後輾轉到了歐洲、加入了人類最著名的抗崩壞組織「天命」。那時的她想,若是於此,或能探到關於師父的蛛絲馬跡罷──只要沿著相同道路,終有一日或會重逢。
而外邊生活於十五歲的她究竟是陌生的。長遠旅程的種種艱辛自不待提,略去語言溝通障礙不說,長年獨居山林之間且少與他來人往的性子,讓她在初來乍到時吃盡苦頭,有賴這位自稱具有一半神州血統、長了數歲的隨和先進多般協助,她才終於在此處異地安定下來。
「來自神州的女武神可不多見,難得的他鄉遇故知罷了。」女子只是擺擺手。
於是除開四散天命各支部的雪狼小隊成員,女子成了程立雪在天命總部最是熟稔的友人。程立雪自認並非容易親近的性格──由她的代號「寒霜劍客」可窺一斑──但或是個性使然、又或是相識時間較早,女子對她的態度向來無甚顧忌,這點在她晉升A級和上月就任代理指揮官後均然。
兩人搭乘電梯上到甲板層,並肩漫步到了夜空之下。時近零點,空氣中透著幾絲涼意,滿天星斗在這離地極遠的高處頗是鮮明,微光閃爍猶如靈動雙眼,靜謐窺伺天幕下的隱諱秘密。
女子上身倚著欄杆、叼起了煙,手中打火機答答幾下卻未曾燃起,又想起程立雪在旁,轉念便將之收回懷中。她側頭望著程立雪平靜的表情,嘆道:「妳還真都不緊張呢?」
據總部情報部門觀測結果,三日前澳洲外海崩壞能指數異常走高,大洋洲支部亦回報當地開始出現崩壞獸蹤跡,極有可能是第二次崩壞的前兆,主教甚是重視,便指派三個小隊前往現場瞭解並待命支援。這是幾年來狀況最為嚴峻的時候,作為先遣隊員之一,由不得女子不安。
「……我是代理指揮官,不能如此。」程立雪稍稍皺起眉,神情有些緊繃。
「那也確實。」女子了然笑笑,口吻放鬆少許:「不愧是『天命最強A級女武神』,這般老成持重。要說初識時的妳──不是,除了個頭矮了點,怎地和現在沒兩樣?」她偏頭想想,不禁哈哈大笑。
程立雪已經習慣對方這種調笑,便不搭話。
「不知不覺也已經十年啦。時間過得挺快,不是麼。」女子收回笑聲,轉而一聲喟嘆。停頓少時、躊躇一下,她方又問道:「……妳找尋之人可有任何消息?」
程立雪一愣,隨即苦笑搖頭,有著幾乎淡去的澀然:「不曾。這麼多年了,雖未斷去念想,也已不抱期望。」
剛到天命之時,她曾不眠不休地翻遍龐大的資料庫,最終得到的只是螢幕和書卷上的隻字片語:赤鳶仙人乃神州守護者,矢志消滅崩壞,於數百年前成立太虛劍派,自創一脈太虛劍法獨步天下、縱橫武林,於一四七六年羽化飛升後,此派再無後襲之人。
沒有符華名姓,遑論去向行蹤。
知曉此事之人寥寥,除了程立雪的隊長塞西莉亞曾在她某次意外醉酒後聽她失言談起以外──自此她發誓不再碰任何經手自家隊員的來路不明飲品──便只眼前女子、這位她初入天命時便相熟者一人已矣。
「怎麼問起這事?」程立雪斂起神色,問道。
「……沒什麼,就是確認確認,當我鬼使神差了唄。」女子卻不正面回答,只是咳了兩聲、端正了姿態,又道:「立雪,臨行之前,我有件事想告訴妳。」
程立雪聞言轉過頭去,卻見對方一副罕見的拘謹神態。
「……立雪,其實我喜歡妳許久了。」女子深吸口氣後開口,毫無意外地將程立雪既是詫異、又是疑惑、帶點茫然的反應一一收入眼底,暗嘆一聲,笑得倒是釋然:「我知道妳從沒想過這方面的事情,但重大任務在即,我感覺此時不得不提,勞妳原諒我的自私罷。」
「……為何?何時?」程立雪一時不知做何表情、也不知道自己是何表情。
「嗯──真是好問題,可惜我也無法回答。」女子揉了揉太陽穴,半是認真半是打趣地:「神州不有句唱詞嗎──『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抵便是那樣吧。」
「但我……」程立雪素來寡言,此時想說點什麼卻找不到合適言語。
「我懂的,妳一心只有崩壞。」女子溫柔的笑容在夜色和星光浸淫下如清風和煦,她伸手輕輕撫上程立雪的臉頰──這回她未再避讓──或因夜裡氣溫、或因修練功法,觸手滿是冰涼。「因此我講了,這只是我的私心而已,妳不必多說。」
又或者,程立雪早已給出答案,如同起始便揭了底的謎題。
女子雖不知她「曾」苦苦追尋著何人,卻知道她眼中一直只有那人殘影。
畢竟,自己這十年來一直都看著她那望向遙遠彼端的目光──要如何不清楚。
那眼神說是敬仰、卻過於執著;說是依賴、卻又那樣惶惑。
只不過是她自己不明白而已。只不過是……如此而已。
神州古有云:旁觀者清,當局者迷。
「抱歉,或許我不該出口的。」女子悄悄收回了手,聳了聳肩,試圖緩解尷尬:「但願妳今晚還睡得下。所幸明天出勤的是我、不是妳。哎、但願我也睡得下就是。」
程立雪思緒仍舊紛亂間,女子已經退開數步。
「那……我先走了。別太往心裡去。任務後……再說。」
女子擺擺手後便轉身離開,那背影要說瀟灑,卻隱隱有著幾分落寞。
留在當地目送的程立雪只能聽任複雜的情緒在似水夜景與如燭星辰下翻湧。
幾日後,程立雪以代理指揮官的身分前往第一空港親自迎接完成任務歸來的部隊。澳洲外海局勢雖不容樂觀,但幸而無關崩壞,危機在總部派遣過去的小隊襄助下亦已即時控制、事態未再擴大。人人如釋重負,隨即沉浸在失去同僚的哀傷:三個分隊、十五位女武神,僅有五人生還──而這當中並不包含她的前輩。
程立雪眨了眨乾澀的眼,盯著幾具僅有衣冠的靈柩自身旁運過。
對方行前未想得到答覆的問題,而今也再無法聽聞回應了。
她在空港邊眺望良久,回身卻望見一抹極其熟悉的身影。
她十數年來長候遍尋不著、以為自己已然放下的身影。
灰白圍巾、米色風衣、及臀灰藍髮。
一雙深邃幽遠如海的藍色眼眸。
那是她的師父,符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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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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