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五章：校慶（四）

中午過後，人潮達到高峰。

攤位前排了一條長長的人龍，等著買手工餅乾和二手書。尹熙在三個區域之間來回跑，補貨、結帳、回答問題。她的聲音已經有點啞了，說話的時候喉嚨會痛，但她沒有停下來喝水。因為一停下來，隊伍就會越排越長。

「學姐，餅乾剩不到十包了！」學妹喊。

「好，我去倉庫搬——」

「我去。」

顧南哲已經站起來了。他沒有等她回答，直接往倉庫的方向走去。

尹熙看著他的背影，愣了一下。

她本來要說「不用，我自己去」。但她還沒開口，他已經走了。不是不等她回答，是他知道她會說「不用」，所以他不給她說的機會。

這種溫柔，她從來沒有遇過。

不是那種「我來幫妳」然後等妳說謝謝的溫柔。是那種「我知道妳會拒絕，所以我不問」的溫柔。

不給人壓力的。

不要求回報的。

她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一包剛賣出去的餅乾，心跳有點快。

「學姐，多少錢？」客人問。

「……三十五。」她回過神，收了錢，找了零，笑容還是那個笑容，但耳朵有一點紅。

沒人注意到。

顧南哲從倉庫搬了兩箱餅乾回來。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開，一包一包拿出來補到架子上。動作很快，很安靜，沒有邀功，沒有說「我搬回來了」。

補完之後，他又去二手書區幫忙整理被翻亂的書。

尹熙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蹲在地上，把一本被亂塞的詩集抽出來，放回詩集類的位置。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甚麼重要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昨天蹲在地上整理書的時候，他也是這樣蹲在她旁邊。

沒有問「需不需要幫忙」。

就是蹲下來，開始做。

她忽然覺得，如果他不在這裡，她應該也能把這些事做完——搬水、補貨、整理書——她一個人也可以。

可是他在這裡。

事情還是一樣多，還是一樣忙，還是一樣累。

但她不覺得累。

這種「不覺得累」，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的。

像是有一個人在她旁邊，幫她分走了一半的重量。不是分走事情，是分走那種「只有我一個人在扛」的感覺。

她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繼續賣餅乾。

下午三點，人潮稍微退了一點。

尹熙終於有時間坐下來喝口水。她靠在攤位後面的折疊椅上，閉上眼睛，讓陽光曬在臉上。

眼皮裡面是紅色的。暖暖的。

「學姐。」

她睜開眼。

顧南哲站在她面前，手裡拿著一瓶檸檬紅茶。

冰的。瓶身冒著小水珠。

「妳今天還沒喝。」

她看著那瓶飲料，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他記得。記得她喜歡檸檬紅茶。記得她今天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水。記得她說過「我最喜歡這個」。

連她自己都忘了。他沒有忘。

她接過來，轉開瓶蓋，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把早上到現在所有的疲憊都沖淡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我還沒喝？」她問，聲音比平常輕。

「妳早上放在桌上的那瓶，到現在還沒開。」

尹熙低頭看了一眼桌角——她早上買的那瓶檸檬紅茶，還放在那裡，瓶蓋沒轉開過。她忙到忘了。

他注意到了。

在所有人都在忙、都在喊「學姐這個那個」的時候，他注意到了她桌上那瓶沒開的飲料。

「……你眼睛也太利了吧。」她說，語氣故意裝得很輕鬆。

顧南哲沒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喝飲料，像是在確認她真的有喝。

確認完之後，他轉身走回去，繼續整理書架。

尹熙握著那瓶飲料，瓶身的水珠順著她的手指滴下來，滴在牛仔褲上，小小的一灘。

她看著那個淺淺的水漬，發了很久的呆。

傍晚，校慶活動進入尾聲。

攤位開始收東西了。桌椅要搬回去、帳篷要拆、垃圾要分類。大家都很累了，動作比早上慢了許多。

尹熙在收拾打卡牆的佈置。她把乾燥花一支一支從背板上取下來，放進紙箱裡。有些花已經被太陽曬枯了，花瓣一碰就碎。

「學姐，這個要搬去哪裡？」有人問。

「活動中心二樓的儲藏室。」

話剛說完，顧南哲已經把最重的兩箱書扛起來了。他沒有問「這個要搬去哪裡」，因為他聽到了。他聽到了，就去了。

尹熙看著他扛著箱子走遠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宿舍在反方向。

他待會兒搬完書，還要走回來，再搬下一趟。然後再走回去。每一趟都是多走的路。

但他沒有抱怨。甚至沒有說「好遠」。他只是做。

尹熙把最後一束乾燥花放進紙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我去幫忙搬書。」她跟學妹說。

「學姐妳不用啦，男生搬就好了——」

尹熙已經走出去了。

活動中心的儲藏室在二樓走廊的底端，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日光燈。燈管有點老舊了，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光線微微閃爍，把整個房間照得慘白。

尹熙推開門的時候，顧南哲正把箱子放到架子上。

「還有嗎？」她問。

他轉頭，似乎沒料到她會來。

「……剩兩箱。」

「我搬一箱。」

她走過去，彎腰要搬，顧南哲已經搶先一步把最後一箱抱起來了。

「我來。」

「你很奇怪耶。」尹熙皺眉，「兩隻手的人幹嘛不讓我搬？」

顧南哲抱著箱子，站在她面前。儲藏室的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看起來有點困擾——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他在想該怎麼回答。

最後他說了實話：

「因為很重。」

「我看起來搬不動嗎？」

「不是。」他頓了一下，「是不想讓妳搬。」

不想。

不是「不用」，不是「沒關係」。

是「不想」。

這兩個字太重了。重到尹熙不知道該怎麼接。它不像「我幫妳」那樣禮貌，不像「沒關係」那樣客氣。它就是一個念頭——他不想讓她搬重的東西。不是因為她搬不動，是因為他捨不得。

尹熙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抱著箱子走出儲藏室，腳步聲在走廊上越來越遠。

她站了幾秒。

然後走出去，把儲藏室的燈關掉，門帶上。

走廊上空空的。他已經走遠了。

她靠在走廊的牆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

夕陽把遠山的輪廓染成深紫色，幾顆星星已經迫不及待地亮了。

她把手機拿出來，打開聊天框。然後又關掉。

她不知道自己要傳甚麼。只是忽然很想對他說一句話。不是「謝謝」，不是「辛苦了」。是更重的、她還沒有準備好說出口的話。

她把那句話吞回去，收進心裡。和那個「不想讓妳搬」放在同一個抽屜裡。那個抽屜越來越滿了。她很害怕。怕有一天，抽屜會關不上。3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xefXupXo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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