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六章：校慶（五）

晚上七點，所有東西都歸位了。

大家累到坐在活動中心的階梯上不想動。有人躺下來看星星，有人在滑手機，有人已經在約等等要吃甚麼當宵夜。

「尹熙學姐，今天超強的啦！」學妹靠在她肩膀上，聲音軟軟的，「妳是不是都不用休息啊？」

尹熙笑了一下，沒有回答。她想說「我也很累」。但她說不出口。她已經習慣了不喊累。習慣到連自己都忘了，原來她也可以累。

她坐在階梯上，雙腿伸直，腳踝有點腫。她把鞋子脫掉，讓腳踩在冰涼的水泥地上，涼意從腳底傳上來，像某種溫柔的提醒——妳今天辛苦了。

旁邊有人坐下來。

她不用轉頭就知道是誰。因為他坐下的距離——不會太近讓她有壓力，也不會太遠讓她覺得疏遠。剛剛好。他總是剛剛好。

「腳還好嗎？」顧南哲問。

「還好。」

他沒有再說話。兩個人看著遠方操場的燈光，和燈光下還在慢跑的零星人影。

夜風從階梯下方吹上來，涼涼的，把一整天的暑氣都帶走了。

尹熙忽然覺得，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裡，好像也不錯。

不是因為今天活動很成功。是因為他在這裡。在她旁邊。不說話，也不做甚麼，就是坐在這裡。

她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遠方，側臉被路燈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陰影，鼻樑的線條很直，嘴唇微微抿著。

她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他。然後她把視線收回來，看著自己的腳趾。

心跳有點快。

不是那種「被電到」的快。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深層的、像有甚麼東西在胸口慢慢擴散的快。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但她感覺，那不是壞事。

「學姐。」

「嗯？」

「今天……謝謝妳。」

尹熙轉頭看他。他的表情很認真，眼神裡有一種她沒有見過的東西——不是禮貌，不是客氣。是更柔軟的、更真實的、像是他想了很久才決定說出來的話。

「謝我甚麼？」她問。

顧南哲想了想。

「謝謝妳……讓我幫忙。」

不是「謝謝妳照顧我」，不是「謝謝妳給我機會」。是「謝謝妳讓我幫忙」。

意思是：妳接受了我的靠近，謝謝妳。

尹熙聽懂了。她沒有說「不客氣」。因為「不客氣」太輕了。輕到不足以承接這句話的重量。

她說：「你今天幫了很多忙。應該是我謝謝你。」

顧南哲搖頭。像是「謝謝」這件事，他不需要。他做這些，不是為了謝謝。他只是想做。

兩個人又沉默了。但那種沉默不是空白，是對話的另一種形式。

遠處的操場上，最後一個慢跑的人停了下來，彎腰撐著膝蓋喘氣。路燈一盞一盞亮著，像這個世界還在運轉的證明。

「顧南哲。」尹熙忽然開口。

「嗯？」

「你為甚麼……總是知道我在想甚麼？」

她沒有看他。她看著遠方，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但她知道，他聽得到。

顧南哲沒有馬上回答。他也在看遠方，像在思考。

「我不知道。」他說，「我只是……會注意到。」

「注意到甚麼？」

「妳的眉毛。」他頓了一下，「妳煩的時候，會皺。累的時候也會。但不太一樣。」

尹熙轉頭看他。他還在看遠方，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說的話，一點也不普通。

他注意到她的眉毛。注意到她皺眉的方式不一樣。注意到她「煩」和「累」的差別。連她自己都沒有注意過這種事。

「……你有病。」她說。

語氣是嫌棄的。但嘴角是上揚的。

顧南哲沒有反駁。他轉頭看她，也在笑。很小，很輕，像春天的第一片葉子，不知道甚麼時候冒出來的，但一旦看到了，就移不開視線。

尹熙被那個笑容釘住了。

她見過他笑很多次。在課堂上、在社團、在路上遇到同學的時候。每一次都很好看、很溫柔，但總覺得……她說不上來。有時候他的笑像是算好的——角度對了，弧度對了，長度也對了，但就是太標準了。標準到不像真的。

她一直以為那是因為他比較內向，不習慣跟人相處，所以才會笑得有點「公式化」。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個笑，不是標準的。不是算好的。甚至有點笨——嘴角彎起來的角度不是最好看的，露出來的牙齒多了一點，眼睛瞇的程度也比平常大。

可是它是真的。

不是因為它好看。是因為它來得突然。像是他沒有忍住，來不及控制，就自己跑出來了。

他在開心。因為她在這裡。所以他開心了。

尹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把視線移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跳快得像要從喉嚨裡跳出來。她不知道自己在慌甚麼。

她只知道，剛才那個笑容，她不想要它停。

她把雙手交握在膝蓋上，用力握緊，她怕自己再看他一眼，就會說出甚麼不該說的話。

那些話還沒成型，她甚至不知道它們具體是甚麼。但她知道，它們太重了。重到她一旦說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來。

她把它們壓回去。和那些「不想讓他走」、「怕自己會習慣他在身邊」的念頭，一起壓回去。3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0ZAiz0J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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