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四章：校慶（三）

校慶當天，天氣很好。

陽光從一大早就很給面子，把整個校園照得金燦燦的。帳篷一頂一頂搭起來，旗子在風中飄揚，穿制服的校友、帶小孩的家長、牽著手的學生情侶，把平時安靜的校園擠得像一場盛大的集市。

尹熙七點就到場了。她穿著文學系的白色系服，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看起來精神奕奕。沒有人看得出來她昨天只睡了四個小時。

她先確認帳篷和桌椅的數量，再確認海報有沒有貼歪，再確認人員簽到表有沒有遺漏。每一件事都要親眼看過才放心。

「學姐，餅乾還沒送來！」學妹跑過來，表情緊張。

「我打電話催了，再等一下。」尹熙的聲音很平穩，像在說一件小事。

「學姐，簽到表不夠，有人沒簽到！」

「櫃子裡還有一疊，妳去拿。」

「學姐，麥克風沒電了！」

「備用電池在抽屜裡。」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她一個接一個地解決。所有人都覺得她好厲害、好可靠、好冷靜。

沒有人知道她其實也很慌。

她只是不讓自己表現出來。

九點多，攤位前開始有人潮。

二手書區有人在翻，手工餅乾區有人在買，拍照打卡區有人在排隊。一切都在軌道上，尹熙稍微鬆了一口氣，站在攤位旁邊喝水。

「學姐。」

她轉頭。

顧南哲站在她身後，穿了一件白色T恤，袖子捲到手臂。他看起來已經忙了一陣子了，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

「你幾點到的？」尹熙問。

「六點半。」

比她還早。

「吃早餐了嗎？」她問。

他搖頭。

尹熙從桌上拿了一包手工餅乾遞給他。「先吃一點。」

顧南哲接過來，沒有馬上吃。他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餅乾放進口袋裡。

「等一下吃。」他說，「現在還不餓。」

尹熙知道他在說謊。六點半到現在，三個多小時，一直在搬東西，怎麼可能不餓？

她沒有拆穿他。因為她知道他為甚麼不吃——現在是攤位最忙的時候，他不想閒下來吃東西，讓她一個人忙。

他只是不說。

像以前每一次一樣。

做，不說。

「那你去搬兩箱水過來，放在後面。」她給他一個可以邊做事邊吃東西的任務，「搬完再吃。」

顧南哲點頭，轉身走了。

尹熙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個「他和別人不一樣」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很小的聲音，像春天的嫩芽，從她築了二十一年的牆縫裡，悄悄探出頭來。

校慶當天的人潮比預期中更多。

十點過後，陽光開始變得扎眼，從帳篷的縫隙斜射進來，在桌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痕。空氣裡混著烤香腸的煙、青草的氣味和人群的喧囂，整個校園像一鍋慢慢煮沸的湯。

文學社的攤位被擠在活動中心前廣場的轉角處，位置不算最好，但人流量還行。二手書區在左邊，手工餅乾在右邊，中間是打卡牆——一塊用牛皮紙和乾燥花佈置的背板，上面寫著「閱讀是一場旅行」。

尹熙站在打卡牆旁邊，幫一個家庭合照。

「來，妹妹看這裡哦——對，笑一個——」

按下快門，她把手機還給那位媽媽。對方連聲道謝，牽著女兒走了。小朋友回頭看了她一眼，小手比了個YA。

尹熙笑了一下，轉頭繼續整理被翻亂的二手書區。

她蹲在地上，把書一本一本按分類排回去。小說類、散文類、詩集類，書脊朝外，高度從左到右遞增。這是她自己定的規矩，沒有人要求，但她就是喜歡整整齊齊的。

「學姐。」

顧南哲不知道甚麼時候出現在她旁邊，也在蹲著。

「嗯？」

「水搬好了。」

尹熙抬頭看他，發現他額頭上的汗還沒乾，白色的T恤領口濕了一圈。他把兩箱水放在攤位後面的角落，還順便把空紙箱壓扁疊好了。

「謝了。」她說，「餅乾吃了嗎？」

顧南哲頓了一下，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包還沒拆封的餅乾，有點心虛地沒說話。

尹熙看到了。

「顧南哲。」

「……等一下吃。」

「你三小時前就說等一下。」

他沒有反駁。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他只是不想在她還在忙的時候自己閒下來吃東西。那種「她站著我坐著、她忙著我吃著」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不是不舒服。是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沉沉的、像胸口被甚麼壓住的感覺。

他不喜歡那個感覺。

尹熙站起來，走到餅乾區拿了一塊已經包裝好的奶油餅乾，拆開，遞到他面前。

「現在吃。」

語氣不是商量。是命令。

旁邊的學妹偷偷看了一眼，抿著嘴笑，假裝在整理零錢盒。

顧南哲看著那塊餅乾，又看著她。

陽光從帳篷的縫隙落在她臉上，把她微皺的眉心照得很清楚。她在生氣——不是真的生氣，是那種「你為甚麼不照顧自己」的、帶著一點心疼的氣。

他接過餅乾，咬了一口。

奶油味在嘴裡化開，有點甜。

「好吃嗎？」她問。

他點頭。

「那再吃一塊。」

她又拿了一塊給他。這一次他沒有說「等一下」，接過來就吃了。

旁邊的學妹低下頭，嘴角已經快裂到耳朵了。6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r4JOThCk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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