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二十五章：空隙裡會響的名字

寒假開始後的幾天，尹熙照常把自己塞進「應該」裡。

起床、吃飯、陪母親聊天、看書、睡覺。每一件事都像被量好尺寸，放在她每天的時間表上，剛好不會撞到她心裡那塊柔軟的地方。

可再縝密的安排，也敵不過空白。

比如拿起手機想確認時間，指尖卻會先滑到聊天框那一側；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0TbP5F4uP
比如整理房間把東西歸位，視線卻會不由自主地落到某個她還沒整理完的角落——而上面是圍巾和手套；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PIlN91rPW
比如她走過走廊、聽見腳步聲靠近時，她會在腦中條件反射地想：如果是他，會怎樣做？

——然後才想起來，他不在這裡。

尹熙痛恨這種「條件反射」。

因為那不是理性，那是身體先於大腦的投降。

她坐在書桌前，打開一本寒假要讀的文學賞識，看了十分鐘，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不要想了。」她低聲對自己說。

可是越是這樣說，那些畫面就越是清晰：

顧南哲站在車站外，遞給她行李時，手指輕輕避開她的手背；

他在訊息裡說「等你想說的時候再說」，像是早就知道她會怕；

還有他轉身離開時，那個安靜的、不回頭的背影——

不像告別，更像在說：我在這裡，等你準備好。

尹熙把書闔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細的裂縫，從燈座延伸到牆角。她小的時候就常盯著它看，那時候父母吵架，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盯著那道裂縫，想像它是一條河，她在河的这一邊，所有壞的事都在另一邊。

現在，那道裂縫還在。

但她發現，自己已經沒辦法像小時候那樣，把「想念一個人」也歸到河的對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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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母親又開始了。

「熙熙，你爸說今晚要應酬，你說他是不是又……」5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erNcvl1Ca
「媽。」尹熙打斷她，語氣比平時稍微重了一點，隨即又軟下來，「你先別想那麼多，等他回來再說。」

母親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女兒會打斷自己。

尹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以前從來不會打斷母親。

她只會點頭、附和、微笑，把母親的所有情緒接住，然後回到房間慢慢消化。

可今天，她忽然覺得——

她不想接了。

不是因為不愛母親，而是因為她發現，自己的力氣，好像已經被分走了一點。

分給了另一個人。

那個人的名字，她連在心裡都不敢大聲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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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尹熙躺在床上，手機螢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她打開顧南哲的聊天框，看著最後一句話：

「晚點累了就先睡。」

她把這句話讀了三遍。

然後打了兩個字：「晚安。」

按下送出後，她想把手機放下，但手指卻停在螢幕上方，像是還在等甚麼。

不到十秒，對話框跳出新訊息：

「晚安。早點睡。」

只有五個字。

沒有多問，沒有多說，沒有任何讓她感到壓力的東西。

尹熙把手機扣在床頭，翻過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風很大，吹得窗框發出細微的聲響。

她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那些讓她害怕的畫面——

不是父母的爭吵，不是姊姊崩潰的模樣。

而是顧南哲站在雨中，把傘往她這邊傾斜時，那個濕透的肩膀。

「……為甚麼是你呢。」她輕聲問空氣。

沒有人回答她。

但她在黑暗中，慢慢睡著了。

隔天早上醒來，尹熙發現自己昨晚沒有做噩夢。

這很不尋常。

以前只要回家超過三天，她就會開始夢見小時候的事——摔東西的聲音、母親的哭喊、自己蹲在角落摀住耳朵的畫面。

但昨晚，甚麼都沒有。

她躺在床上，盯著那道裂縫，想了很久。

最後，她只得出一個結論：

不是因為她變堅強了。

而是因為有人在她心裡，佔了一個位置，把那些壞的東西，稍微擠開了一點。

這個想法讓她害怕。

她立刻起床、洗臉、換衣服，把自己塞進白天的忙碌裡——幫母親做家事、去超市買東西、整理書架……

可不管做甚麼，那個名字總是在空隙裡響起來。

等紅燈的時候。

排隊結帳的時候。

站在陽台收衣服的時候。

「顧南哲。」

三個字，像心跳一樣，安靜又固執地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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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熙坐在書桌前，終於忍不住，打開了筆記本的第一頁。

這本筆記本她帶回家已經三年了，原本是想用來寫日記的，但三年來只寫了不到十頁。

因為她不敢寫。

她怕把自己的情緒寫下來，就會承認它們真的存在。

可今天，她翻到新的一頁，拿起筆，猶豫了很久，寫下一行字：

「寒假第三天。我想他。」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後在下面補了一句：

「我不想承認。但我沒辦法否認了。」

她把筆記本闔上，塞回抽屜最深處。

坐在椅子上，輕輕呼出一口氣。

像是終於承認了一件她逃避了很久的事——

她不是不心動。

她是不敢心動。

可顧南哲那種安靜的、不施加壓力的靠近，正在一點一點拆掉她築了十多年的牆。

不是用蠻力。

是用溫柔。

用每一次「你不用回我消息」的克制。

用每一次「你只要照顧好自己就行」的不勉強。

用每一次站在不遠處、卻從不越界的陪伴。

尹熙把臉埋進手心裡，聲音悶悶的：

「……你不要對我這麼好。」

「我會習慣的。」

「習慣了，就會開始想要更多。」

「然後有一天我就會變得和媽媽、和姊姊一樣……」

她沒有說下去。

因為她發現，自己想像中的「變得和媽媽、和姊姊一樣」，在顧南哲身上，好像套不上去。

他不會像父親那樣——因為他連靠近都小心翼翼。

他不會像姊姊的前男友那樣——因為他從來沒要求過她回報甚麼。

他甚至不會在她退後的時候追上來。

他只會站在那裡，安靜地等。

等她準備好。

等她願意自己走過去。

尹熙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她拿起手機，打開顧南哲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寒假好無聊。」

送出後，她覺得這句有點莫名其妙，又有點在示弱的感覺，正想收回——

但訊息已經變成「已讀」。

然後，他的回覆來了：

「那我每天跟你說一件學校發生的事。不會太吵。」

尹熙看著那行字，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她很快又壓下去，像是怕被誰看見。

回了幾個字：

「隨便你。」

語氣很冷淡。

但她的心跳，一點也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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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尹熙躺在床上，收到了顧南哲的第一則「學校發生的事」：

「圖書館三樓靠窗那排座位，寒假被封起來了。說是整修。你開學回來可能要換位置。」

尹熙看完，輕輕笑了一下。

她回：「那個位置本來就是我的。」

顧南哲：「我知道。所以幫你看了其他幾個，等你回來選。」

尹熙的手指頓在螢幕上。

「等你回來。」

這四個字，像一枚小小的種子，落在她心裡那片荒了很久的土地上。

她沒有回這句。

只回了個「嗯」。

然後把手機放在胸口，閉上眼睛。

那道裂縫還在天花板上。

但今夜，她沒有再看它。

因為她心裡，已經有個名字，在空隙裡安靜地響著。

像是某種預告——

冬天，終究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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