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七章：校慶（六）

晚上九點，大家散了。

有人去吃宵夜，有人回宿舍洗澡，有人還在階梯上賴著不走。

尹熙站起來，穿上鞋子，腳踝還是有點腫，但她沒有說。

「我送妳回去。」顧南哲說。不是問句。

尹熙沒有拒絕。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風比傍晚更涼了一些，把樹葉吹得沙沙響。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又分開，又交疊。

經過那棵榕樹的時候，尹熙忽然停下腳步。

「顧南哲。」

他停下來，轉頭看她。

「你昨天說……校慶那天，你也會來。」

「嗯。」

「你來了。」

「嗯。」

「你幫了很多忙。」

「嗯。」

「你飯也沒好好吃。」

「……有吃餅乾。」

「那不算。」

顧南哲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他今天只吃了那兩塊餅乾，和早上出門前的一杯水。

尹熙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她在生氣——不是真的生氣，是那種「你為甚麼不好好照顧自己」的、帶著心疼的氣。

和今天早上看他吃餅乾的時候一樣。

但這一次，她沒有把話吞回去。

「你以後……要記得吃飯。」她說。

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但她的語氣裡，有一種他不曾聽過的柔軟。不是學姐對學弟的關心，不是幹部對社員的叮嚀。是更親近的、更私人的、像是「我在乎你」的另一種說法。

顧南哲看著她。胸口那個他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又炸開了。這一次不是悶。是暖。是熱。是像煙火那樣的、一瞬間就把他整個人點亮的感覺。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但他不想讓它熄滅。

「好。」他說。

尹熙點點頭，轉身繼續走。

顧南哲跟上去，並肩。

這一次，他沒有刻意保持距離。他走得更近了一點。近到她的袖子偶爾會碰到他的手臂。

尹熙沒有躲。

兩個人就這樣，走過榕樹道，走過籃球場，走過路燈一盞一盞亮著的林蔭路。誰也沒有說話。

但那種沉默，比任何情話都動人。

走到女生宿舍樓下，尹熙停下腳步。

「到了。」她說。

顧南哲也停下來。「嗯。」

兩個人站在門口，像昨天一樣。但又不一樣。

昨天她說「那你現在看到了」，然後轉身走進去。

今天她沒有馬上轉身。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像在等甚麼。等她自己鼓起勇氣？等他說點甚麼？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這麼快就說再見。

顧南哲也站在那裡，沒有要走的意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甚麼。只是覺得，如果現在轉身離開，胸口那個暖暖的東西，可能會熄掉。

他不想讓它熄掉。

「顧南哲。」尹熙又開口。

「嗯？」

「你明天……要做甚麼？」

顧南哲想了想。「沒課。」

「那……」她頓了一下，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小心翼翼的不安，「你早上要吃早餐。」

不是邀約，不是「我們一起去吃」。是叮嚀。像今天說「你要記得吃飯」一樣，是那種「我在乎你」的另一種說法。

但在那句話的底下，還壓著另一句她說不出口的話——

「你不要不見。」

「我怕我會習慣你。」

「你可不可以……一直在。」

她沒有說。

她只是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路燈的光在她眼裡閃爍。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沉甸甸地壓在她胸口，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她轉身，推開門，走進去。

門在她身後慢慢關上。

這一次，她沒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敢。

因為她怕自己一回頭，就會跑出去。跑出去做一件她還沒有準備好的事——對他說：「你不要走。」

顧南哲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不知道尹熙剛才在掙扎甚麼。他不知道她差點說出口的那些話。

但他隱隱感覺到，她不只想說「你要吃早餐」。

還有別的。

那些「別的」，他說不清楚是甚麼。但他知道，它們讓他胸口那個暖暖的東西，燒得更旺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本黑色筆記本的邊角。他想拿出來寫點甚麼。但又覺得，今天的事，不應該被寫下來。

他要把這些——她遞給他的那塊餅乾、她說「你要記得吃飯」時的語氣、她站在路燈下看著他的眼神——全部記在心裡。

不是筆記本。

是心裡那個她住進來的地方。

他轉身，慢慢走回自己的宿舍。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回味甚麼。

嘴角，一直掛著那個很小、很輕、不是學來的、不是模仿的、剛剛好冒出來的笑容。5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f4qSCezj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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