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八章：志工服務（上）

校慶結束後的週末，志工社舉辦了這學期第一次校外服務。

地點在離學校約一小時車程的山區小學。那所學校全校不到五十個學生，大多數是隔代教養或來自弱勢家庭。志工社每學期會去兩次，帶孩子們讀書、做勞作、玩遊戲。

尹熙大一下學期就加入志工社了。那時候姊姊剛走不久，她需要把自己塞進「有意義」的事情裡，才不會一直想那些她不敢想的事。一年過去了，她已經從跟著去的社員，變成了帶隊的幹部。

出發那天早上，天氣陰陰的，雲層壓得很低，像隨時會下雨。

尹熙在學校大門口集合點名，手裡拿著簽到表，一個一個對。

「陳雅婷。」

「有。」

「林柏翰。」

「有。」

「顧南哲。」

「有。」

尹熙抬頭。

顧南哲站在隊伍最後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背著一個簡單的後背包。他看起來剛到，呼吸還有點喘，像是小跑過來的。

他不是志工社的社員。

「你怎麼會來？」尹熙走過去，壓低聲音問。

「缺人手，我在群組看到的。」他的語氣很平淡，「剛好有空。」

尹熙看了他一眼。

群組？他甚麼時候加的？她記得他沒有參加志工社。

她想問「你為甚麼會看到那個訊息」，但沒有問出口。因為她怕自己又在想太多——也許他真的只是剛好有空。也許他只是想多參加活動。也許和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她把這些念頭壓下去，告訴自己：不要甚麼都往自己身上想。

「好。那你上車吧。」她說，在簽到表上幫他打了個勾。

顧南哲點點頭，上了車。

尹熙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

又是這種「剛好有空」。

哪有這麼多剛好。

山路崎嶇，巴士搖搖晃晃地爬了一個多小時。

尹熙坐在最前面，和司機確認路線。後面傳來學弟妹聊天的聲音，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分享零食，有人在補眠。整台車熱鬧得像校外教學。

她沒有往後看。

但她知道顧南哲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因為上車的時候她注意到了。她總是會注意到他。不是刻意的，是身體自己記住的。

到了小學，孩子們已經在操場等了。

看到巴士停下來，一群小朋友立刻衝過來，圍住下車的志工們。

「大姊姊——！」

一個綁著雙馬尾的小女孩跑過來，直接抱住尹熙的腰。尹熙低頭，笑了，蹲下來摸摸她的頭。

「小晴，好久不見。有沒有想我？」

「有——！」小女孩的聲音拉得很長，把「有」字拖了好幾拍。

旁邊的學妹笑著說：「小晴每次都只找尹熙學姐，我們都被冷落了啦。」

小女孩吐了吐舌頭，拉著尹熙的手不放。

顧南哲站在人群後面，看著這一幕。

他從來沒有看過尹熙這個樣子——蹲在地上，和小朋友講話的時候，聲音比平時軟很多，笑容也不是那種「標準的尹熙學姐笑容」。更自然，更放鬆，像她把某個開關關掉了，露出裡面那個不會輕易給人看的自己。

他的胸口又悶了一下。

不是不舒服的那種悶。是更接近「被戳到」的那種、輕輕的、軟軟的悶。

------------------------------------------

活動分組進行。

一部分人在教室帶閱讀課，一部分人在操場帶團康遊戲，一部分人在廚房準備午餐。尹熙負責總協調，三個區域輪流跑。

顧南哲被分到操場組。

他不太會帶遊戲，也不太會跟小朋友互動。其他志工在喊口號、帶動作的時候，他站在旁邊，看起來有點格格不入。像一個被放錯位置的拼圖。

但他沒有閒著。

球滾遠了，他去撿。水喝完了，他去搬。小朋友吵架了，他不知道怎麼勸，就站在旁邊等其他人來處理——但他在。沒有離開。

尹熙從廚房出來，經過操場的時候，看到他在幫一個小男孩繫鞋帶。

小男孩大概一年級，鞋帶散了，自己不會繫，急得快哭了。顧南哲蹲下來，把兩條鞋帶交叉、繞圈、拉緊，動作很慢，很仔細。

小男孩低頭看著他的手，不哭了。

「好了。」顧南哲說，聲音很輕。

小男孩動了動腳趾，確認鞋帶不會再鬆開，然後抬頭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

顧南哲沒有笑。他只是站起來，繼續站在旁邊，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但尹熙看到了。

她站在走廊上，手裡還端著一鍋要送到廚房的湯，隔著整個操場，看到了他蹲下來幫小朋友繫鞋帶的樣子。

她的心臟，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痛。是那種——她不會形容。像是有一扇她一直關著的門，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

中午，大家在教室吃午餐。

小朋友們圍著志工們坐，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享便當。場面有點混亂，但很溫馨。

尹熙坐在小晴旁邊，幫她把青菜撥到碗邊——小晴不吃青菜，每次都要她哄才會吃幾口。

「姊姊，那個大哥哥是誰啊？」小晴用筷子指著教室角落。

尹熙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顧南哲一個人坐在角落的課桌前，正在吃便當。他吃得很安靜，不說話，也不滑手機。有一個小男生坐在他旁邊，大概是被其他志工「分配」過去的——因為那個小男生是全校最皮的孩子，沒人想跟他坐。

小男生在玩筷子，把飯粒撥得到處都是。

顧南哲看了他一眼，沒有罵他，也沒有叫他把飯粒撿起來。他只是把自己的便當盒推過去一點，讓小男生可以看到他吃的菜。

小男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便當，然後開始學他吃飯。

安靜了。

尹熙看著這一幕，筷子停在半空中。

「小晴，那個大哥哥……」她頓了一下，「他不太會講話，但他人很好。」

小晴歪著頭，不太懂「不太會講話」和「人很好」之間的關係。但她點了點頭，因為姊姊說他好，那他就是好的。

------------------------------------------

下午是勞作課。

尹熙帶閱讀組做書籤，用色紙、乾燥花和馬克筆，讓小朋友們設計自己的書籤。

教室裡很熱鬧，小朋友們的創意天馬行空——有人在書籤上畫恐龍，有人貼了歪歪扭扭的愛心，有人寫了「我愛媽媽」，把「媽」字寫錯了，少了一個馬。

尹熙一個一個幫忙修正，溫柔又有耐心。

「姊姊，這個花要貼哪裡？」

「這裡可以嗎？」

「我的膠水打不開——」

她忙得團團轉，但臉上一直掛著笑容。不是表演的那種，是真的很開心的那種。

顧南哲也在教室裡。

他沒有被分配到任何工作，所以他就站在教室後面，幫忙遞色紙、剪膠帶、撿掉在地上的碎紙屑。做的事很小、很瑣碎、很容易被忽略。

但他一直在做。

尹熙在幫一個小朋友畫書籤的時候，手指被美工刀劃了一下。傷口很小，滲出一點血，她沒有在意，用衛生紙壓了一下就繼續畫。

但顧南哲看到了。

他走過來，從背包裡拿出一個隨身小藥包，拆開一片OK繃，遞給她。

「貼一下。」

尹熙抬頭看他，又看他手裡的OK繃。

「你隨身帶這個？」

「嗯。」

「為甚麼？」

他想了想，像在斟酌怎麼說。「……不一定甚麼時候會用到。」

不一定甚麼時候會用到。

尹熙接過OK繃，撕開包裝，貼在手指上。貼的時候，她發現這不是普通的OK繃，是那種透氣的、邊緣是圓角不會刮皮膚的。

他連這種細節都注意到。

她貼好OK繃，動了動手指，剛剛好。不緊不鬆。

「謝謝。」她說。

顧南哲搖頭，把藥包收回背包，繼續去遞色紙。

旁邊的學妹看了他們一眼，沒有說話，但嘴角藏著一抹「我好像知道了甚麼」的笑。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uTfLXuJyK

ns216.73.217.114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