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四十九章：志工服務（下）

下午三點，活動結束。

小朋友們在操場上送他們上車。小晴拉著尹熙的手不放，眼眶紅紅的。

「姊姊，妳下次還要來喔。」

「好。」尹熙蹲下來，摸摸她的頭，「妳要乖乖吃飯，不要只吃肉。」

「……好啦。」

小晴放開她的手，退到旁邊，用力揮手。

尹熙站起來，轉身上車。

走過車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操場。

小朋友們還站在那裡揮手，小小的身影在陽光下被拉得很長。小晴站在最前面，綁著的雙馬尾被風吹歪了。

她忽然有點想哭。

不是難過。是一種很複雜的、她說不清楚的情緒——像是她付出的這些，被看見了、被需要了、被記住了。而她一直以為自己不需要這些。

回程的巴士上，大家都累了。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引擎的低鳴聲和幾個人在低聲聊天。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山巒的輪廓在暮色中變得模糊，像水墨畫裡那種漸層的灰。

尹熙坐在最前面，靠窗。

她把額頭貼在冰涼的玻璃上，閉著眼睛，沒有睡。她在想事情。

想今天教室裡那些孩子的笑臉。

想小晴說「姊姊妳下次還要來喔」的時候，那個拉得長長的尾音。

想顧南哲蹲下來幫小男孩繫鞋帶的樣子。

想他說「不一定甚麼時候會用到」的時候，那張沒有表情的、卻讓人心口發燙的臉。

她睜開眼睛，往後看了一眼。

車廂裡很暗，只有幾盞閱讀燈亮著，在座位上方形成一個個小小的光暈。顧南哲坐在倒數第二排靠窗，頭靠著玻璃，眼睛閉著。

睡著了。

他的睡臉很安靜，眉毛沒有皺，嘴唇微微闔著，呼吸很平穩。

和他醒著的樣子不太一樣。

醒著的時候，他總是坐得很直、動作很節制、說每句話之前好像都想過一遍。不是那種讓人不舒服的刻意，但就是……太標準了。像一個被精心設定的齒輪，每一個轉動都在對的位置上。

但睡著的時候，那些都不見了。

他的頭微微歪向窗戶那邊，肩膀鬆鬆地垂著，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沒有握緊，只是輕輕擱著。

看起來很放鬆。像他終於可以不那麼用力了。

尹熙看著那張睡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在看甚麼。只是覺得……他醒著的時候和睡著的時候，像是兩個人。而她好像比較喜歡睡著的那個——不是因為可以隨便看，是因為那個時候，他不用努力。

這個念頭閃過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她轉回去，繼續看窗外飛逝的燈光。

心跳很平穩。但胸口有一種沉沉的、熱熱的感覺，從下午到現在都沒有退。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但她不想讓它退。

巴士下了交流道，進入市區。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亮著，橙色的光從車窗流進來，又流出去，在車廂裡形成明暗交替的節奏。

有人醒了，開始小聲聊天。

「今天那個小男生真的好皮哦。」

「但我覺得他其實很乖，只是需要人陪。」

「對啊，後來他坐在那個學弟旁邊就變安靜了。」

「哪個學弟？」

「就是那個……很安靜的那個。商管系的。」

「哦，顧南哲喔。他今天也有來喔？」

「有啊。他超安靜的，一整天沒說幾句話，但他一直在做事。」

「他真的很怪耶。可是不是那種討厭的怪……就是，他人很好，只是不太會表達。」

尹熙聽著這些對話，沒有插嘴。

她們說的都對。他真的很怪。真的不太會說話。真的不太會表達。

但他真的很好。

好到她開始害怕。

害怕自己會習慣他在身邊。

害怕有一天他不在的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巴士停在校門口。

大家陸續下車，打哈欠、伸懶腰、約等等要吃甚麼。

尹熙站在車門旁邊，確認所有人都下車了，才最後一個走下來。

她轉身要往宿舍走的時候，看到顧南哲站在不遠處的路燈下。

他在等她。

不是「剛好走同一條路」，是真的在等她。因為他的宿舍在反方向。

尹熙走過去。

「你幹嘛不先回去？」

「……等妳。」

兩個字。

沒有修飾，沒有包裝，沒有「想說可能會遇到妳」這種可以退一步的說法。

就是「等妳」。

尹熙的心跳，又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表情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說的話，一點也不普通。

「走吧。」她說，聲音比平常輕很多。

兩個人並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夜風涼涼的，把一整天的疲憊吹散了一些。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像在替他們填補沉默。

「今天，謝謝你。」尹熙說。

「謝甚麼？」

「很多。」她頓了一下，「幫小朋友繫鞋帶。遞OK繃。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

還有……你在。

她說不出口。

顧南哲沒有追問。他只是安靜地走在她旁邊，像今天在操場上一樣——不說話，不離開。

「顧南哲。」

「嗯？」

「你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問出口之後，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問這個問題。這不像她。她從來不問「以後」。以後太遠了，太不確定了，太容易讓人失望了。

可是她問了。

顧南哲沒有馬上回答。他停下腳步，看著她。

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不是那種「在想怎麼回答才對」的認真，是那種「我在想我真正的答案是甚麼」的認真。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會試試看。」

尹熙看著他。

她不知道他說的「試試看」是甚麼意思。試試看一直這樣對她好？試試看不要離開？試試看……他也害怕，但他願意試？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相信他。

她從來不相信任何人。

但她相信他。

「……嗯。」她點點頭，聲音有點啞。

兩個人繼續走。

沒有人說話。

但那種沉默，已經不是空白了。是一種更深的、更安靜的、像是兩個人在同一個頻率上的默契。

走到宿舍樓下，尹熙停下腳步。

「到了。」她說。

顧南哲也停下來。「嗯。」

兩個人站在門口，像前幾天一樣。

但這一次，尹熙沒有馬上說晚安。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想說甚麼。

她想說「你今天早點睡」。想說「回去記得吃東西」。想說「謝謝你等我」。

但這些話都太輕了。輕到不足以表達她此刻的感受。

她最後只說了一句：「顧南哲。」

「嗯？」

「……沒事。晚安。」

她轉身，推開門，走進去。

這一次，她回頭了。

在門關到一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門關上了。

顧南哲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他看到她回頭了。

那個畫面，像一張照片，被存在他腦海裡最深的地方——她站在門縫中間，走廊的燈光從她身後透出來，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想說甚麼。

她沒有說。

但他知道，她想說的不是「晚安」。

他轉身，慢慢走回宿舍。

夜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吹得輕輕晃動。他沒有拉緊。

他在想她剛才問的那個問題——

「你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他不知道「以後」是多久。

但他知道，明天，他還是會等她。4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I3VnoQ3H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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