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二十八章：想念

寒假進入第三週，雪斷斷續續地下，像捨不得停。顧南哲的生活也變得比在學校時更安靜。

沒有課表，沒有社團活動，沒有圖書館的固定座位。他每天起床的時間差不多，吃飯的時間差不多，睡覺的時間也差不多——像一台被設定了程式的機器，規律得近乎空洞。

他不太出門。

不是不想出去，而是不知道出去要做甚麼。城市很大，街道很熟悉，可走在路上，他總覺得那些風景和自己沒有關係。路人的笑聲、櫥窗裡的裝飾、廣場上情侶牽手走過的背影——他看著，知道那是「溫暖」的畫面，卻感覺不到那種溫暖。

他只感覺得到冷。

不是天氣的冷，是胸口那種悶悶的、空空的冷。

像有個地方，本來應該有東西在那裡，現在卻空著。

他不知道那個東西是甚麼。

他只知道，在學校的時候，這種感覺比較輕。

在學校的時候，他看得到她。

顧南哲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映在桌面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偶爾有幾片雪花貼在玻璃上，很快又融化成水珠滑下來。他已經坐了很久，面前的書翻到同一頁，半個小時沒有動過。

不是讀不進去。

是他根本沒有在讀。

他在想一個人。

這個念頭出現的時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很少意識到自己在「想」——通常他只是胸口悶悶的，坐立不安，做甚麼都不對勁，要過很久才會發現，那種感覺叫做「想念」。

現在他知道了。

因為每一次胸口悶的時候，他腦海裡浮現的都是同一個畫面：尹熙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低頭看書，眉心輕輕皺著。

把書闔上，他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從第一頁開始慢慢看。

「10月12日，圖書館三樓靠窗。她今天看了三小時的《現代文學史》，中間揉了兩次太陽穴，眉心皺了四次。離開時把長髮挽到耳後，動作很輕。」

「10月15日，文學社討論會。她穿米白色針織衫，笑起來眼睛成月牙，但笑聲結束後有極短的停頓。好像在把甚麼東西收回心裡。」

「10月18日，操場。她一個人坐在長椅上整理資料，肩膀微微下垂，看起來很累。風吹過時，她把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慢，像在發呆。」

他一頁一頁地翻，指尖輕輕劃過那些字跡。

每一筆都是他寫的，每一個細節都是他記下來的。可現在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些文字很陌生——不是因為他忘記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記了這麼多，卻仍然說不出來，她對他來說，到底是甚麼。

筆記本裡沒有答案。

只有密密麻麻的觀察，和一個他始終無法命名的東西。

他翻到最後一頁。

最新的一行字寫著：

「1月某日。她說雪下得很大。我問她那條圍巾還在不在。她回『嗯』。」

顧南哲看著那行字，輕輕按住胸口。

那裡的悶，又來了。

他想起她只回了一個「嗯」，沒有多說任何話。

他不知道那是甚麼意思。

是「還在，但不想多說」？

還是「你不要再問了」？

還是……只是不知道怎麼回？

他讀不出來。

他總是讀不出來。

別人的表情、語氣、訊息裡的弦外之音，他都需要花很長時間去猜，而且常常猜錯。所以他習慣了少說、少問、少靠近——不給別人添麻煩，也不讓自己失誤。

可是對她，他不想只做到「不添麻煩」。

他想做對的事。

但他不知道甚麼是對的。

顧南哲把筆記本闔上，放回抽屜深處。

他拿起手機，打開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是那天傍晚他傳的：「今天冷。早點睡。」她回了「晚安」。就兩個字。

他該不該再傳？傳了會不會打擾她？不傳……他放下手機，又拿起來，打了幾個字：「今天雪停了。」盯著看了三秒，刪掉。太像在找話題。

「你吃飽了嗎？」刪掉。太像學來的關心。

「我在想你。」——他根本不可能打這句。因為他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想」。他只是……胸口悶。

最後他甚麼也沒傳，把手機放在桌角，拿起筆，翻開那本黑色筆記本。

最新的一頁還空著。他想了想，寫下：

「1月15日。雪斷斷續續。她三天沒有傳訊息了。」

寫完之後，他看了很久，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希望她好好的。」

他把筆記本闔上，放回抽屜深處，然後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甚麼也沒有。

不像她的房間，有一道從小看到大的裂縫。

他記得她說過這件事。在某一則訊息裡，她隨口提了一句「我房間天花板有一條裂縫，從小看到大」。

他當時沒多問，但他記住了。

他記住了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每一件事。

不是刻意的。

是身體自己記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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