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會說愛你 - 第二十九章：漣漪

同一片天空下，幾百公里外的城市，尹熙也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條裂縫。

窗外的雪已經停了，路燈的光映在積雪上，透進窗戶，讓房間裡蒙上一層淺淺的銀白色。

她已經躺了很久，手機握在手裡，螢幕暗著。

她剛洗完澡，頭髮還半濕，枕頭上有一小片水漬。以前她不會這樣濕著頭髮睡覺——母親說過這樣會頭痛。但今天她不想動，不想吹頭髮，不想做任何需要力氣的事。

因為今天家裡又吵架了。

不，不算吵架。是母親單方面在說，父親在電話那頭沉默。母親開了擴音，父親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疲憊又敷衍：「要我說多少次阿文是男的？讓你跟他通電話你說我找人騙你……我知道了……我會處理……你別想太多。」

「別想太多？」母親掛掉電話之後，坐在沙發上重複這句話，眼眶紅紅的，「我怎麼可能不想太多？他上次說『別想太多』之後，我就發現了那個女人的訊息……」

尹熙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甚麼。她已經聽了太多年了，同樣的劇本，同樣的台詞，同樣的眼淚。她能做的只是坐在那裡，點頭，偶爾應一聲「嗯」，等母親的情緒過去。

然後回到房間，關上門，把所有的疲憊留在門這一邊。

她翻過身，把手機舉到面前，按亮螢幕。

聊天框裡，顧南哲最後一則訊息還停留在「今天冷。早點睡。」她回了「晚安」。

就這樣。沒有更多了。

她盯著那三個字——「早點睡」——看了很久。然後打開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反覆覆。

她想傳點甚麼，又不知道該傳甚麼。

「今天家裡又吵架了。」——不行。太沉重。她不想把這種事丟給他。而且我不想讓他知道。

「你在做甚麼？」——不行。太像是在找關注。她不需要任何人關注她。

「我想你了。」——她連在心裡說這四個字都覺得心虛。

她根本不知道那是「想」還是只是孤單。也許只是因為家裡太悶，所以她開始把情感寄託在一個對她好的人身上。這樣不對。她不能因為自己脆弱，就把別人當成浮木。

最後她只傳了三個字：

「睡了嗎？」

傳出去之後，她把手機扣在床頭，心臟砰砰跳。

不到一分鐘，手機震動。

「還沒。你呢？」

她鬆了一口氣。不是因為他回了，而是因為他沒有問「你怎麼還不睡」——那種問句她最討厭，聽起來像關心，實際上像在說「你這樣不對」。

他只是回答了她的問題，然後把同樣的問題輕輕拋回來。

尹熙想了想，打了：「剛洗完澡。頭髮還沒乾。」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自己的狀態。不是「我很好」，不是「沒事」，而是很瑣碎的、很日常的、不需要任何回應的一句話。

就像是……隔著螢幕，讓他看到她此刻真實的樣子——頭髮半濕，躺在枕頭上，天花板有一條裂縫。

顧南哲的回覆來得比平常慢了一些。

「那要吹乾。不然會頭痛。」

尹熙看著這行字，愣了一下。

頭痛。

她小的時候，母親也說過一樣的話。後來沒有人再說過了。因為沒有人會在她洗完澡之後還在她身邊。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不是感動，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某個很久沒有人碰過的地方，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她回了一個字：「嗯。」

然後又補了一句：「懶得動。」

送出之後她有點後悔。這兩句太像在撒嬌了。她不是那種人。她不會對任何人撒嬌。她正要收回，顧南哲的回覆已經來了。

「那至少用毛巾包一下。」

沒有「你怎麼這麼懶」，沒有「要照顧好自己啊」，沒有那種讓人覺得被說教的關心。只是很平淡的、很實際的建議。

像是他知道她不會做，所以只要求她做到最基礎的那一步。

尹熙把手機放下，坐起來，拿起床頭那條乾毛巾，把頭髮包起來。

然後躺回去，傳了一條訊息：「包好了。」

顧南哲：「嗯。早點睡。」

尹熙：「你也是。」

對話結束了。

她把包著頭髮的毛巾壓在枕頭上，側過身，把手機放在胸口。

螢幕暗了。但她沒有睡。

她在想一件事——

剛才那幾句話，短短的，沒有內容，沒有意義。換作任何人，都只是一則普通的、無聊的對話。

可是對她來說，不一樣。

在另一座城市，有一個人，在她說「頭髮還沒乾」的時候，會叫她包起來。

讓她感覺：還是有人「在乎」我的。

尹熙閉上眼睛，把壓在頭髮上的毛巾拉緊了一點。

她還是沒有承認自己心動。

但她知道，那堵牆，又裂了一條縫。

很小的縫。像天花板那條一樣。

從燈座延伸到牆角。

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裂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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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百公里外，顧南哲也躺在黑暗中。

看了那句「你也是」後，把手機放在床頭，閉上眼睛。

但沒有睡。

他在回想剛才的對話。

她說「懶得動」。

這不像她。在他印象裡，尹熙是那種永遠在做事、永遠在忙碌、永遠不會說「不想做」的人。在學校的時候，她像一顆不能停的陀螺——社團、課業、朋友、活動，每一件事都親力親為，每一個人都照顧得到。

她從來不說「累」，從來不說「不想」。

但她剛才說了「懶得動」。

不是抱怨。是一種……他不會形容。

像是她把某個開關關掉了一點，露出裡面那個不會在別人面前出現的她。

顧南哲不知道這算不算「她信任他」。

他不知道甚麼是「信任」。

他只知道，她剛才說的那句話，和其他人對他說的所有話都不一樣。

因為那不是表演。

他不確定自己的判斷對不對。他常常判斷錯誤。但這份「不確定」，沒有讓他想後退。

他想繼續。

繼續聽她說那些——不是表演的、沒有包裝的、真實的——話。

哪怕只是「懶得動」三個字。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胸口悶悶的，但不是難受的那種悶。

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沉沉的、溫熱的感覺。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高，閉上眼睛。

明天，他還是會傳訊息。

短一點。輕一點。不讓她有壓力。

就像今天這樣。

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窗外不知道誰家還沒睡，隱約傳來電視的聲音，細細的，遠遠的，像這個世界還在運轉的證明。

而他在這個巨大的、安靜的世界裡，第一次覺得——

孤單好像沒有那麼難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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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的雪，還在斷斷續續地下。

兩座城市之間，隔著幾百公里的距離。

兩個人都沒有說破甚麼。

但他們都知道——

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

不是轟轟烈烈的那種改變。

是雪落下來的那種——

無聲的、持續的、一點一點把世界染白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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