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三集：地底有多大，它就有多大

第四天，陳星橋準備了一個實驗。

「我要走到晶體高原的另一邊，」他說，一邊把補給包塞進背包，「最遠的那個角落。」

「那裡距離這裡大約兩公里，」霧氣說，「為什麼？」

「因為我要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它，」陳星橋往地面一指，「有多大。」

這兩公里，走起來不輕鬆——重力讓每一步都比平時費勁，熔岩地形高低不平，防護服雖然隔熱，但視野受限，要一直注意腳下別踩進岩石縫隙。

走了快四十分鐘，陳星橋氣喘吁吁地到了晶體高原的東北角。

這裡的晶柱顏色比較深，偏向靛藍色，高度也更高，有幾根看起來像是幾棟大廈疊在一起。

他把振動發射器固定在地面上，設定成他的心跳頻率，啟動。

等了十二秒。

回應來了。

「一樣的！」霧氣說，「振動模式和之前幾乎完全相同，頻率偏差——」

「不重要，」陳星橋說，「重要的是：它來了，它認得我的心跳。」

他在兩公里外，它還是認得他。

陳星橋蹲下來，把手放在地面上，感受那個振動。

然後他想到了一件事，讓他的腦子突然高速轉動起來。

「霧氣，」他說，「如果我在這裡發出訊號，它從這裡回應我，那個回應，是這個角落的晶柱感覺到的，還是整片高原一起感覺到的？」

「……問得好，」霧氣說，「我需要同時監測多個位置才能回答這個問題。我現在把感測器陣列展開——」

數據出來了，三十秒後。

「陳博士，」霧氣說，語氣非常奇怪，介於不敢相信和非常確定之間，「你發出訊號的同時，整片高原所有監測點都偵測到了回應。不是從東北角傳到其他地方，而是——同時。所有地方同時回應。」

陳星橋愣在那裡。

「所有地方，同時，」他重複，「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是，它不是一個住在某個地方的生命，然後感覺到你，然後傳訊號給其他地方，」霧氣說，「它的意識，是同時分布在所有地方的。就像——」

「就像每根晶柱都是它的眼睛，」陳星橋說，「每根晶柱都是它的耳朵，每根晶柱都是它的大腦，全部同時在想，全部同時在感覺。」

「這個比喻，相當接近。」

「那它有多大？」

「晶體高原，三萬平方公里，」霧氣說，「都是它。」

陳星橋站起來，往四面八方看，望向那一望無際的藍紫色晶柱，一根接一根，一直延伸到視線看不到的地方。

台灣大小的八十五%。

全部都是同一個意識。

同時感覺到他，同時認出他的心跳。

「霧氣，」陳星橋說，「我現在是不是應該覺得很渺小？」

「從客觀尺度來說，是的，」霧氣說。

「但我反而覺得，」陳星橋看著腳下的岩石地面，感受著那個穩定傳來的振動，「很厲害。」

「什麼厲害？」

「我，」他說，「一個普通大小的人，靠著一個心跳的頻率，讓一個台灣那麼大的生命，感覺到我。」

霧氣沉默了一下。

「……這個角度，」它說，「我之前沒有想到。」

那天晚上，陳星橋在日記裡寫：

「第四天。確認了：它有台灣八十五%那麼大，全部都是同一個意識，全部同時感覺到我。」

「這讓我想到一個問題：它知不知道自己有多大？」

「人類知道自己有多大，因為我們有身體，有邊界，我知道我的手在這裡，腳在那裡，到這裡為止是我。但如果你的『身體』大到連自己都看不到邊界，你還知道自己有多大嗎？」

「也許這個問題，對它來說，根本沒有意義。」

「也許它從來沒有需要知道自己有多大，就像魚不需要知道水有多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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