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二集：七百度的地底，有人在敲門

下降艙衝進克羅諾斯大氣層的時候，陳星橋看見了他這輩子看過最奇怪的顏色組合。

橙紅色的天空。

黑色的岩石。

流動的紅色熔岩，像超慢速的河流，沿著山谷慢慢爬。

然後——在這片又橙又黑又紅的地獄景色裡——有一大片藍紫色的東西，在發光。

「那是什麼，」陳星橋說，臉幾乎貼到窗玻璃上。

「晶體高原，」霧氣說，「由矽酸鹽晶體構成，面積大約三萬平方公里——」

「三萬平方公里是多大？」

「大約台灣的八十五%。」

「幾乎整個台灣，全部都是會發光的藍紫色水晶，」陳星橋說，「而且在七百度的熔岩星球上。」

「是的。」

「好，」他說，「我要下去。」

「防護服已確認密封，」霧氣說，「外部溫度七百二十度，建議停留時間不超過四小時，超過之後冷卻系統效率下降——」

「四小時，記住了，」陳星橋說，「落地。」

踏出下降艙的第一步，他差點跌倒。

不是地面滑，而是重力。

克羅諾斯的重力比地球大很多，每走一步都要多花力氣，就像突然背上了一個很重的書包，但那個書包是看不見的，它就是重力，它壓在你全身每一個地方。

「腿有點重，」他說，「正在適應。」

「建議放慢步伐，」霧氣說，「肌肉在不習慣的重力下很快會疲勞——」

「我知道我知道，」陳星橋慢慢調整步伐，重心放低，「好多了。」

他往晶柱群走去。

近看，比遠看震撼十倍。

最高的晶柱大概有三十公尺，差不多十層樓那麼高，每一根都像是從地底被什麼力量頂出來的，表面有數不清的切面，每個切面反射著不同方向的光，整根柱子看起來像一個慢速旋轉的萬花筒。

最讓他盯著看的，是那道光。

每一根晶柱裡面，都有光在緩緩流動，從底部往上，從上往底，週而復始，像一個非常慢的、永不停歇的呼吸。

「它們在呼吸嗎？」他說。

「晶體不會呼吸，」霧氣說，「那個光是電能流動產生的——」

「我知道，我是說，它看起來像在呼吸，」陳星橋說，「感覺，很活。」

他在距離最近的晶柱大約五公尺處停下來，把感測器舉起來——

數據，爆了。

不是壞掉，而是太多了，感測器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波形，像一條亂掉的毛線，幾十種不同的振動訊號同時出現，彼此交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這是……」陳星橋皺眉，「這是地底振動的數據嗎？」

「是的，」霧氣說，聲音有點不一樣，「這個複雜度，比衛星記錄的高了大約三百倍。陳博士，這不是地質活動。地質活動不會有這麼多層次，這麼精確的——」

「規律，」陳星橋接話，「對吧？這些振動，是有規律的。」

「……是的。」

「那就不是石頭在動，」陳星橋把感測器收起來，看著那片發光的晶柱，「是什麼東西，在用振動說話。」

他深吸一口氣。

「好，」他說，「那我也要說話了。」

他從背包裡拿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金屬圓盤，把它固定在地面上。那是一個振動發射器，可以往地底發出指定頻率的振動。

「要發什麼？」霧氣問。

「最簡單的，」陳星橋說，「就是我的心跳。」

「你的心跳。」

「對，我現在一分鐘大概跳八十下，換算成振動，就是這樣，」他在發射器上設定好數值，「它是用振動說話的，我也用振動說話，先說最簡單的那個——我還活著。」

「這個邏輯，」霧氣停了一下，「……我找不到明顯的漏洞。」

「那就開始，」陳星橋按下啟動鍵。

發射器開始工作，細微的振動向地底傳去，頻率穩定，節奏規律，就像一顆跳動的心臟。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什麼都沒有。

「也許要等久一點，」陳星橋說，「如果它的時間感覺跟我們不一樣——」

感測器突然叫起來。

「訊號！」霧氣說，語速比平時快，「地底振動模式改變，有一個新的頻率出現，位置在你發射器下方，向外擴散，陳博士，它的頻率——」

「跟我的心跳一樣，」陳星橋盯著螢幕，「它用我的頻率回應我。」

「幾乎完全一致，偏差不到1%——」

「它在說，」陳星橋慢慢說，「我聽見你了。」

整片晶柱群，在那一刻，光亮了一點點。

很輕微，但是真實的，肉眼可見的，就像有人把一個調光開關稍微轉了一格。

「霧氣，」陳星橋說，聲音壓得很低，就像怕說太大聲會嚇跑什麼，「你看到了嗎？」

「……看到了，」霧氣說，也輕了，「光強度上升了4.3%，發生在振動回應的零點八秒之後。」

陳星橋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微微亮了一點的晶柱，感覺到腳下地面傳來的那個穩定的、像心跳的振動。

*你好，*他在心裡說，我是陳星橋，我從一千兩百光年外跑來找你。

很高興你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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