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四集：沒有「你」的生命

第六天，陳星橋在白板上寫了一個問題，然後盯著它發呆了二十分鐘。

問題只有四個字：

它叫什麼？

不是名字的問題。

是一個更奇怪的問題——人類有「我」這個字，因為「我」和「你」是分開的，我知道我在哪裡停止，你在哪裡開始。但這個台灣大小的地底生命，它的邊界在哪裡？

「霧氣，」他說，「如果你是它，你怎麼說『我』？」

「……這個問題，」霧氣停頓，「沒有標準答案。」

「我知道沒有標準答案，我是問你覺得呢？」

「我覺得，」霧氣慢慢說，「如果你的整個意識，同時分布在三萬平方公里，沒有一個中心點，所有地方都是你，那『我』這個字，也許根本不需要存在。」

「因為沒有『不是我』的地方，」陳星橋說，「所以也不需要特別說『這裡是我』。」

「對。」

陳星橋把那個問題從白板上擦掉，換成了另一個問題：

如果沒有「我」，它怎麼思考？

這個問題更大，大到他擦完之後站在白板前又發呆了五分鐘。

「霧氣，」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我們人類的思考方式，是因為我們是一個一個分開的個體，才變成這樣的？」

「解釋一下。」

「我們說話，一個詞接一個詞，一句話接一句話，因為我們的思考是線性的——先想這個，再想那個，」陳星橋說，「但如果你的意識是同時分布在三萬平方公里，也許你不是一個詞接一個詞地思考，而是所有的想法，同時出現，同時發生，就像一整片海浪，而不是一滴一滴的水。」

「這個比喻……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霧氣說。

「為什麼？」

「因為我自己是線性思考的，」霧氣說，「一步一步運算，一個結果接著下一個，我無法想像『所有想法同時發生』是什麼感覺。」

「我也無法想像，」陳星橋說，「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拿起外套，往門口走。

「你要去哪裡？」霧氣問。

「去跟它說說話，」陳星橋說，「也許弄不懂它怎麼想，但至少可以讓它知道我今天又來了。」

那天下午，陳星橋做了一個新的實驗。

他帶了三個振動發射器，把它們分別放在晶體高原的三個不同角落，彼此相距大約一公里，然後讓三個發射器同時發出他的心跳頻率。

「計畫是什麼？」霧氣問。

「如果它的意識是同時分布的，那它同時感覺到三個地方的訊號，會怎麼反應？」陳星橋說，「是三個分開的回應，還是一個整合的回應？」

「這個實驗設計，」霧氣說，停了一下，「……不壞。」

「謝謝，這是誇獎嗎？」

「是觀察結果。」

三個發射器同時啟動。

回應，在四秒後來了。

不是三個分開的回應，而是一個——整片晶體高原的振動，同時改變，整片，同時，就像有人把一首交響樂的音量調大了，不是某一個樂器，是全部同時變大。

「整片，」霧氣說，「整片高原同時回應，而且這次的振動複雜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高。」

「複雜度更高，」陳星橋說，「意思是什麼？」

「意思是，」霧氣說，「它這次說的話，比之前說的任何一句，都更長，更複雜。就像你之前用一個字跟它打招呼，這次它用了一整段話回應你。」

「但我還不懂它的語言，」陳星橋說，「我聽不懂它說了什麼。」

「是的。」

他站在那裡，感受著腳下的振動，那個複雜的、多層次的、從三萬平方公里的生命同時傳來的振動，像一首他聽不懂歌詞的歌，但旋律非常非常好聽。

「霧氣，」他說，「如果有一天，我們真的能讀懂它說的話，那會是什麼？」

「我不知道，」霧氣說，「但我覺得那一天，可能需要很多年，很多很多年。」

「那就從今天開始，」陳星橋說，「一點一點學。」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只寫了一句話：

「今天學到的事：有些問題，沒有辦法一次弄懂，但這不代表不值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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