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碳基進度條：星塵觀測日誌 - 第十五集：讓眼睛痛的形狀

凍檸號停在距離NS-3391零點零八光年的地方，這個位置有一個名字，陳星橋叫它「觀測錨點」。

從這裡看NS-3391，它就是一個非常小、非常亮、旋轉速度快到肉眼根本看不清楚的光球，只有一個模糊的旋轉光暈，像一顆快速旋轉的陀螺，但這顆陀螺，每秒轉七百圈。

「七百圈，」陳星橋說，「一秒七百圈。」

「是的。」

「我轉一圈要多久？」

「大概兩到三秒，如果你只是原地轉一圈，」霧氣說，「NS-3391在那個時間裡，已經轉了大約一千五百到兩千圈。」

「好，我不跟它比，」陳星橋說，「分形幾何體，在哪裡？」

這是他來這裡的真正原因——之前的探測衛星，在NS-3391附近偵測到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中子星本身，而是中子星旁邊的空間，有些地方，表現得很奇怪。

「就像，」霧氣解釋，「如果你鋪了一張很平整的桌布，突然有幾個地方微微隆起，那幾個隆起，就是時空的異常，可能是某個很重的東西在那裡，但那個地方，沒有我們已知的任何天文物體。」

「那隆起的是什麼？」陳星橋問。

「有人提出一個假說，」霧氣說，「那個隆起，是一種活在更高維度的生命，在我們的三維空間裡留下的痕跡。」

「更高維度，」陳星橋說，「什麼是維度？」

「我們的世界是三維的，」霧氣說，「長、寬、高，三個方向，你可以往前後走，往左右走，往上下走，三個方向，你可以在這個世界裡到任何地方。但如果有一個四維的世界，除了長寬高，還有第四個方向，我們沒辦法感知那個方向，就像一張紙裡的圖案，只能感知前後左右，感知不到『上下』。」

「那四維的生命，在我們的三維世界裡，會是什麼樣子？」

「就像，」霧氣說，「一個三維的球，穿過一張二維的紙——那張紙裡的居民，只會看到一個圓形出現，越來越大，然後越來越小，消失，他們沒辦法看到球的完整樣子，只能看到球穿過那個平面的截面。」

「所以，」陳星橋說，「如果分形幾何體是四維的生命，我能看到的，只是它在我們三維世界裡的截面，不是它真正的樣子。」

「正確。」

「那它真正的樣子，是什麼？」

「我們沒有辦法知道，」霧氣說，「因為我們的大腦，是在三維世界裡演化出來的，沒有辦法想像四維的形狀。」

第三天下午，空間感測器突然叫起來。

「偵測到空間曲率異常！」霧氣說，「位置，距離凍檸號正前方八百公里，形狀——」

「投影出來，」陳星橋說，「讓我看。」

霧氣把那個異常的三維視覺化影像，投影在艙頂。

陳星橋看了三秒，眼睛開始痛。

不是那種眼睛疲勞的痛，而是一種更奇怪的感覺，就像你的眼睛拼命想看清楚一個東西，但你的大腦一直告訴你「這個形狀不對，這個形狀不存在，我不知道怎麼理解這個形狀」，然後眼睛和大腦吵架，最後兩個都很累。

「關掉，」陳星橋說，閉上眼睛，「關掉投影。」

投影消失了，他揉了揉眼睛。

「你沒事嗎？」霧氣問。

「沒事，」陳星橋說，「就是……那個形狀，我的眼睛看不懂。不是因為它很複雜，而是因為它，不應該在三維世界裡存在。它是一個四維形狀的殘影，就像你把一個立方體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個影子是二維的，但它的形狀很奇怪，因為它是三維的東西留下的影子。我看到的，就是四維東西留在三維世界的影子。」

「你的眼睛痛，是因為大腦在試圖理解一個它沒有辦法理解的形狀，」霧氣說，「就像叫你用耳朵看東西，器官不對，所以很辛苦。」

「對，」陳星橋說，「我的眼睛，沒有辦法正確看四維的東西。」

「那你要怎麼辦？」

「不用眼睛，」陳星橋說，「用數據，用感測器，用計算，用腦子去理解，而不是用眼睛去看。」

他重新打開螢幕，把那個形狀的數據拉出來，開始分析。

不是用看的，是用算的。

那天晚上，他在日記裡寫：

「今天第一次看到分形幾何體的殘影，看了三秒，眼睛痛了十分鐘。」

「但我學到一件事：有些東西，不能用眼睛看，要用別的方式理解。」

「科學家常常就是這樣——他們看不見原子，看不見電，看不見引力，但他們可以用實驗、計算、和推理，去理解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也許，理解四維生命，就是要這樣。」

ns216.73.216.67da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