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門扉的瞬間,原本穩穩踩在腳下的重力像是被某種生鏽的發條硬生生絞碎。
柏林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冷哼,整個人便和那群吵鬧的損友一起,從灰濛濛的高空直直墜了下去。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足以讓強迫症當場發瘋的世界。腳下沒有大地,只有無邊無際、彼此嚙合的黃銅齒輪海;遠處那些像樹一樣立著的東西,仔細一看,全是由細碎零件堆疊出來的機械枝幹,隨著咬合與轉動發出刺耳的尖鳴。
柏林在疾風裡死死按住那頂快被吹飛的黑色軍帽,銀色板甲在半空中徒勞地踢蹬,試圖抓住任何一個能讓身體穩下來的支點。
好痛……真的好痛……
她咬著牙,側腹那種被生鏽齒輪碾過去似的幻痛還沒散,整個人就已經重重摔上其中一片緩慢轉動的巨大齒輪。脛甲與黃銅表面摩出一串乾澀刺耳的聲音。
柏林撐著身體坐起來,深吸一口帶著濃重機油味的空氣,伸手把歪掉的軍帽扶正。白色的眼瞳裡硬是凝起一抹冷冽的寒意。
至少,在那群損友面前,她得先像個樣子。
然而,就在她試圖邁出重整旗鼓的第一步時,世界像是故意補了她一刀。
——咔。
那是一聲極細微、卻足以讓柏林心臟漏拍的卡頓聲。
她僵硬地低下頭。
那雙鋼鐵打造、線條俐落的鎧甲高跟鞋,此刻正無比精準地卡在兩枚巨大齒輪的縫裡。鞋跟陷得死死的,隨著下方齒輪一下一下咬合,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摩擦聲。
柏林沉默了兩秒。
不遠處,一聲帶笑的輕哼響了起來。
「哎呀。」
英菲特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從旁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勾得很明顯。
「看來,有人的高冷計畫,在第一步就失敗了呢。」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把柏林剛剛才勉強撐起來的氣場戳了個對穿。
她面無表情地抬頭,白瞳依舊冷得嚇人。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張臉現在之所以僵成這樣,不是因為真的夠冷,而是因為羞恥和憤怒一起衝上來了。
「……閉嘴。」
柏林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聲音冷得像冰。可那隻扶著帽簷的手,卻因為太用力而微微發抖。
她維持著那副鞋跟卡死的狼狽姿勢,目光掃過周圍一圈看戲的人。
「不該只有我一個人掉進這種鬼地方吧?」她壓低聲音,努力維持威嚴,「你們的能力呢?至少先把我弄出來。」
英菲特雙手一攤,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想問別人的底牌,總得有點誠意吧。」他慢吞吞地說,「妳先講。」
柏林臉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那種「技能名聽起來很強,實際上現在連鞋都拔不出來」的落差感,讓她有一瞬間很想當場掐死發能力的人。
她吸了口氣,冷著臉開口:
「【新秩序】。全方位屬性提升……目前只到身體強化。」
說到後半句時,她明顯有點心虛,於是很快把話題丟給別人。
「別浪費時間。下一個。」
熱那亞活動了一下手腕,腳下的影子像液體一樣沿著齒輪縫隙漫開。
「【影子儲存】。」他咧嘴一笑,「東西能塞,真要用的時候也能直接掏出來。在這種地方,挺方便。」
英菲特指間一翻,一張發著微光的卡牌滑了出來。
「【卡牌抽籤】。」他瞥了眼牌面,嘴角輕輕一勾,「運氣好的時候,想要什麼就來什麼。」
那語氣自然得近乎可疑。
黑霓絲從口袋裡倒出幾枚細小零件,指尖飛快一撥,那些零件立刻咬合成一個巴掌大的探測器。
「【製作】。」她頭也不抬,「有材料就行。工具、機關、武器,現場湊一湊總能弄出能用的東西。」
江魚閉上眼,四周刺耳的摩擦聲像是忽然被壓低了一層。
「【聲波】。」她輕聲說,「我聽得見,也能動它。」
艾爾勒德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前方那些緩慢咬合的齒輪上。
「【譜曲】。」他低聲道,「我能先看到五秒後。」
最後,是一直安安靜靜站在旁邊、安靜得幾乎快被人忽略的古名地戀。
嫩綠色的長髮在風裡輕輕晃著,她整個人像一抹隨時會淡掉的殘影。
「【存在感調節】……只要我想,連這些沒溫度的機械都會忘記我在。」
柏林依舊維持著那副僵硬又狼狽的姿勢,聽完後還努力把帽簷往下壓了壓,白瞳冷冷地斜過去。
「……也就那樣吧。」
她語氣平淡得近乎傲慢,彷彿這些能力在她眼裡都只是一般貨色。
「介紹完了就別站著。熱那亞,黑霓絲,過來。先把我弄出去。」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這地方的機油味難聞死了。」
表面上,她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柏林。手卻死死抓著裙擺邊緣的黑色蕾絲,指節都用白了。
而那頂軍帽下面,她的精神小人已經跪在地上瘋狂搥地。
為什麼大家的能力聽起來都這麼像主角標配啊……
影子儲存很帥,卡牌抽籤也很帥,連戀戀那種平常像飄來飄去的傢伙都有存在感調節,為什麼只有我的「新秩序」現在看起來像詐騙……
名字取得這麼霸氣,結果只是力氣大一點點?
就在熱那亞帶著一臉「真拿妳沒辦法」的表情走過來,準備幫她把鞋跟拔出來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沉重又不協調的機械聲。
「喀——滋!砰!嗤——!」
密集的齒輪咬合聲,混著高壓蒸氣噴發的嘶吼,一個巨大的身影緩緩從零件堆成的機械枝幹後走了出來。
那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它的身體幾乎完全由大大小小的黃銅齒輪構成,關節每轉一下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頭部是一個緩慢轉動的圓柱狀活塞,沒有五官,只有不斷往外冒白煙的排氣孔。
它停在眾人面前,體內發條隆隆作響。隨後,胸口那一排小齒輪劇烈撞擊起來。
「鐺!鏗鏗!嗤——嘶——!」
那不是人類的語言,純粹是金屬、蒸氣和振動組成的音節。每一下撞擊都讓地面微微顫動。
可奇怪的是,裡面沒有殺氣。
它肩上的轉軸慢慢塌了下去,體內活塞的頻率也從急促變成了低而穩的嗡鳴。那排小齒輪又撞了兩下,聽起來甚至有點遲疑。
熱那亞挑了挑眉,把原本準備從影子裡抽出來的東西又塞了回去。
「好像沒要打。」
江魚側了側頭,指尖在空氣中微微一劃,像是在捕捉那些聲波。
「很平穩。」她低聲說,「沒有攻擊性的波長……它像是在確認什麼。」
英菲特低頭看了眼卡牌,笑了一下。
「『隱士』。」他把牌翻過來給眾人看了一眼,「中立。看來不是海怪,是導遊。」
就在大家稍稍放鬆下來的時候,那原住民忽然彎下了腰。
它那冒著白煙的活塞頭,慢慢湊近柏林——準確地說,是湊近柏林那隻還卡在齒輪縫裡的高跟鞋。
它胸口的小齒輪忽然瘋狂撞擊起來。
「嗤——!!鏗鏗鏗鏗!」
「它說什麼?」熱那亞轉頭問。
江魚沉默了兩秒,表情變得很古怪。
「它說……」她艱難地翻譯道,「這個傳動零件……型號很奇怪。居然能卡進這種百年老縫裡,算是奇蹟。」
空氣瞬間安靜了。
柏林的臉一下就紅透了。
奇蹟個鬼啦!!!
她猛地抬頭,瞪著那顆活塞腦袋,聲音都快裂開了。
「看什麼看!」她羞憤交加地低吼,「熱那亞!快點把我弄出來!沒看到連這堆廢鐵都在笑嗎!」
那原住民像是聽不出她的崩潰,還真的很小心地伸出那隻由三根巨大鐵夾組成的手,想幫忙。
動作居然有點笨拙的溫柔。
過了一陣子。
「鏗——磁——!」
伴隨著最後一聲刺耳的摩擦,熱那亞那邊終於成功了。他雙手扣住柏林的腳踝,猛地一使勁,像拔蘿蔔一樣把她整隻鞋從齒輪縫裡拔了出來。
「啊!」
柏林被那股慣性帶得整個人往後一仰,差點坐倒。那隻銀色高跟鞋帶著一串火花,終於艱難地脫離了那兩枚百年老齒輪的咬合。
底下那兩枚齒輪還不甘心似的,又慢慢咬回去,發出一聲乾澀的「咿呀——」。
「總算出來了。」熱那亞鬆了口氣,隨手把她的腳放回地上,「這地方的咬合力還真夠狠。」
柏林僵硬地重新站穩,低頭整理了一下墨綠色軍服,又深吸一口氣,試圖把臉上的熱度壓下去。
沒有用。
因為所有人都在看她。
連那個還冒著白煙的原住民都在看。
柏林整張臉紅得幾乎不像人類,從臉頰一路燒到耳根,連脖子都泛著熱。那雙白瞳顫得厲害,卻還硬是想維持住最後一點尊嚴。
她死死壓著帽簷,咬牙切齒地低吼:
「看什麼看!」
熱那亞很識相地沒笑出聲,只是肩膀抖了一下。
原住民胸口的小齒輪又撞了兩下。
「鐺!鏗、嗤——嘶——!」
江魚的表情更古怪了。
「它說……妳好像過熱了。要不要補充機油,或者先降溫。」
柏林徹底炸了。
「閉嘴!你們這堆廢鐵全部給我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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