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鏗——磁!」隨著最後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柏林那隻銀色高跟鞋終於脫離了齒輪的「咬合」。她狼狽地站穩,臉上的緋紅如自燃般蔓延到耳根。
然而,那位齒輪導航員並沒有給她喘息的時間,只是發出一串隆隆巨響,三根鐵夾狀的手指往濃霧深處一指,便踩著沉重的步伐走進了不斷旋轉的齒輪海。
「喂,它這是要帶我們去哪?」熱那亞踩在影子上輕盈地滑行,語氣中帶著一絲戒備。
「誰知道。」英菲特指間一翻,牌面閃了一下,又被他扣回掌心,「運氣差的話是老巢,運氣好的話就是出口。」
他抬眼看了看前面的濃霧,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
「不過今天我手氣應該還行。」
黑霓絲蹲在路邊,從袖口抖出兩枚小零件,貼在那顆跳動的活塞邊上試了試,才低聲開口:
「這地方的零件精度高得嚇人……要是能拆一點下來,我應該能拼出更好用的東西。」
「別拆了,這裡的雜訊多得讓人頭痛。」江魚閉著眼,雙手微微張開,像是正在試圖過濾空氣中那些刺耳的金屬尖叫。
艾爾勒德站在後方,目光落在霧裡某個還沒出現的點上。
「有東西要過來了。」他低聲說。
「很大。再五秒。」
只有古明地戀安靜得像是一抹機械殘影,嫩綠色的長髮隨風擺動,彷彿她根本不屬於這片金屬世界。突然,導路的原住民發出一聲驚恐且短促的鳴笛,全身齒輪瞬間鎖死,迅速縮到一棵巨大的「機械樹」根部。
一股沉重到讓大腦產生刺痛感的壓迫感,橫掃而來。「躲起來!」柏林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新秩序】帶來的加強讓她瞬間掠入樹影中。
隨後,迷霧被撕裂了。一尊足有五層樓高的巨型齒輪怪物緩緩現身。
它每走一步,周圍數公尺的黃銅地面都會發生劇烈的位移。它身上垂掛著生鏽的鐵鍊,在死寂的世界裡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聲。
眾人迅速分散掩蔽,空氣緊繃到了頂點。熱那亞將影子擴張到極致,試圖將大家的氣息完全吞噬。英菲特死死捏住一張「隱士」卡牌,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黑霓絲緊緊抱著懷中的零件包,連大氣都不敢喘。江魚雙手死死捂住耳朵,這龐然大物移動產生的低頻噪音對她來說簡直是毀滅性的衝擊。
艾爾勒德死死盯著巨獸的每一步落點,預判著可能發生的地面崩塌。
古明地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巨獸的紅光掃過她的身體,卻像掃過空氣一樣毫無反應,彷彿她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
而柏林,她緊貼著鋼鐵樹幹,透過零件縫隙死死盯著那頭巨獸。
在那巨獸路過的瞬間,它那如熔爐般燃燒著紅光的感應器,竟毫無預兆地停在了柏林的方向。巨獸停下了腳步。
紅光將柏林所在的陰影照得如同白晝。柏林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狂跳,那種對死亡的恐懼與自身的自尊在瘋狂拉扯。
她沒有低頭避開,反而瞪大了白色的瞳孔。巨獸垂下巨大的頭部,「……嗤。」巨獸噴出一口灼熱的蒸汽,掀動了柏林的銀色長髮,吹得她的黑色軍帽幾乎飛走。
但柏林依舊死死按住帽簷,一步未退。她的雙眸映照著巨獸眼中的熔爐火光,冷冽得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唯有那被板甲強行鎖住的膝蓋,正以肉眼難察的幅度微微顫抖。
隨後,巨獸像是失去了興趣,轉身消失在濃霧深處。……直到那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壓在眾人胸口的窒息感才終於鬆開。有人輕輕吐出一口氣,有人甚至沒發現自己剛剛一直屏住呼吸。就在這時——「牠剛剛有看我這邊喔。」
古明地戀歪了歪頭。
「可是……好像沒有把我當成『活的東西』欸。」
……
「剛才那傢伙……差點把我的耳膜震碎,那頻率簡直是毀滅性的。」江魚虛脫地靠在生鏽的樹幹上,臉色慘白。
「它剛才在看妳。」熱那亞走過來,皺著眉看她,「那種距離下,妳居然沒退。」
英菲特把那張被汗浸濕邊角的卡收了回去,似笑非笑地看了柏林一眼。
「軍帽沒飛,就算贏了吧。」
柏林慢慢從樹影裡走出來,抬手把帽簷扶正,聲音冷得像沒事一樣:
「一堆廢鐵而已。」
她轉身往前走,步伐穩得像剛才那一幕根本沒發生過。
只有她自己知道,膝蓋現在還在抖。
跟著那位敬畏不已的齒輪導航員行走了一段時間,原本規律的「砰砰」跳動聲逐漸變得稀疏、遲緩。空氣中那種濃郁的焦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陳腐、乾澀的鐵鏽氣息。
眾人臉上的表情從剛才的驚魂未定,逐漸轉為一種深沉的疑惑。
「你們有沒有發現……」江魚停下腳步,側頭傾聽,眉頭鎖得死緊,「噪音消失了。不,應該說,這個世界的『心跳』正在變慢。」
「原本每秒咬合三次,現在變成了三秒一次。」艾爾勒德盯著前面那些快停下來的齒輪,聲音很低,「快停了。」
柏林走在隊伍最前方,銀色的板甲在昏暗的微光下顯得格外冷冽。她微瞇起白色的瞳孔,觀察著路邊那些原本應該高速旋轉的偏心輪——它們現在正發出艱難的「咿呀」聲,每轉動一度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哇啊……這感覺超不妙的吧?!)
柏林按住軍帽,冷冷地掃視了一圈周圍,語氣平穩得像是在進行匯報:「這裡感覺正在停擺,各位小心一點」
「知道了。」熱那亞聳聳肩,但眼神裡也沒了開玩笑的意思。又轉過一個巨大的廢棄壓力缸後,原住民停下了腳步。
映入眼簾的是一個足以令強迫症窒息的奇特聚落。那是一個完全由黃銅、紅銅與生鏽鐵片焊接而成的村莊。房屋是倒扣的巨型齒輪箱,圍牆是層層堆疊的報廢活塞。到處都是「齒輪人」。
有的齒輪人正試圖搬運零件,但動作僵硬得如同壞掉的幻燈片。
「……撐不久了。」黑霓絲蹲下去看了幾眼,眉頭皺得很緊,「潤滑油快乾了,發條也快到頭了。」
「而且,它們似乎都在看我們。」英菲特捏著一張「審判」卡牌,低聲提醒道。無數雙由生鏽轉軸構成的「眼睛」,正緩緩轉向這群不速之客。
那些眼神中沒有惡意,只有一種近乎乾涸的、最後的希冀。「帶路。」柏林對著帶路的原住民冷冷下令,儘管她的心臟因為這死寂的氛圍而狂跳不已,但她依然維持著那副不可一世的高冷姿態,「帶我們去見這裡說話最管用的人——如果他的發條還沒斷的話。」
那名齒輪人發出一聲低沉的鳴響,示意眾人跟上,帶著他們穿過層層機械構造,最終來到一間封閉而壓抑的空間。
這間高級小房間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族長那龐大的身軀幾乎鑲嵌在牆壁裡,胸口的核心緩慢轉動,發出「低、低、低」的沈悶重音。
「嗤——嘶!噗、噗!」族長的排氣孔猛地噴出一股混濁的白煙,伴隨著齒輪劇烈撞擊的尖銳聲響。對柏林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堆壞掉的壓力鍋在集體抗議,吵得她頭痛欲裂。
「他在說什麼?這堆廢鐵在對我咆哮嗎?」柏林冷著臉,右手死死按住黑色軍帽的邊緣,白瞳中閃過一抹不耐,但實際上她的內心正在瘋狂求救:(這是在跟我吵架嗎?誰快翻譯一下,吵死了……)
「冷靜點。」江魚往前走了一步,閉上眼,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亂響。」她低聲說,「它在重複。」
黑霓絲立刻蹲下去,手裡兩枚小零件一扣,臨時拼出一個簡陋的測頻器。指針跟著族長胸口的震動一下下亂跳。
「有規律。」她抬頭,語速很快,「把重複的那幾段拆開。」
江魚站在原地聽,黑霓絲盯著指針和壓力錶補節奏。幾次斷斷續續的對照後,那些原本只像噪音的撞擊,才終於慢慢拼出意思。
「北方的發電站……停了三天。」江魚睜開眼,臉色有點白,「它們的動力源快乾了。」
族長那斷斷續續的蒸氣語言,到這裡才終於拼出了能讓人聽懂的意思。
族長那由透鏡構成的巨大眼睛緩緩聚焦在這群不速之客身上。
「祂在請求我們。」江魚深吸一口氣,臉色凝重地看向柏林,「北邊的發電站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停止運作了。祂說,既然我們不需要動力源也能行動,能不能幫祂們修好那座『心臟』。」
房間內的壓力指針瞬間狂跳,彷彿整個村莊的生還希望都壓在了這一群不速之客肩上。
柏林沉默了一瞬。
「既然他們有求於我們……那我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對吧。」
說完,她傲然轉身,銀色披風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度,留給眾人一個強大且神秘的背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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