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庭的白,是那種能將人的瞳孔徹底漂白的極致之色。沒有陰影,沒有死角,每一寸空間都被均勻且冰冷的光線充斥。
對於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的柏林來說,這種純白簡直是某種無聲的嘲弄。她的鋼鐵鎧甲高跟鞋踏在地面上,每一聲「鏗鏘」都帶著一種金屬特有的沉悶回響,震得她耳膜生疼。
柏林走得很慢,非常慢。她那原本筆挺如松的墨綠色軍服,此刻在細微的顫抖中顯得有些頹圮。側腹部那種被維度力量強行撕裂的幻痛,並未隨著身體的重組而消失。
相反,它像是一隻潛伏在陰影裡的毒蛇,每當她試圖深呼吸平復情緒時,就會狠狠地在她的神經末梢上咬下一口。「這能力……絕對是詐騙。」
她在喉嚨深處發出低沉的嘶吼,指尖死死地摳著黑色皮手套的掌心。她閉上眼,腦海中全是那扇紫色大門後方的扭曲景象。
三秒鐘,她甚至連敵人的輪廓都沒看清,就被那種絕對的暴力送回了重生點。對於一個習慣掌控全局、凡事追求精確的人來說,這種挫敗感比死亡本身更讓她難以接受。
她壓低了黑色軍帽的帽檐,試圖用那圈陰影將自己與這個喧鬧的世界隔絕開。她需要冷靜,需要一個沒人的角落去修補那搖欲墜的尊嚴,去平復那快要溢出胸膛的憤怒。
然而,當她轉過一根巨大的、流轉著異樣汞光的液態金屬柱體時,世界彷彿跟她開了一個最惡毒的玩笑。在那根金屬柱體的後方,原本空曠的純白地面上,突兀地聚集了一群人。
那群人與周圍那些鬼哭狼嚎、驚慌失措的難民完全不同,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身上散發出一種熟悉得讓柏林想轉身就逃的「日常感」。而最致命的,是懸浮在他們頭頂上方的淡藍色遊戲 ID:
【古明地戀】、【英菲特】、【黑霓絲】、【熱那亞】、【艾爾勒德】、【江魚】。
柏林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凝固了。她的瞳孔劇烈收縮,原本因為幻痛而蒼白的臉色,此刻竟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的尷尬。那種感覺,就像是剛在舞台上表演砸了的演員,退場時卻一頭撞進了家人的聚餐現場。
「喔!是柏林欸!妳這身打扮也太帥了吧!」一個清脆且帶著一絲惡作劇意味的聲音,像是一枚精準的導彈,直接炸裂了柏林試圖營造的肅殺氣氛。柏林僵硬地抬起頭。
看見綠髮少女正懸浮在半空中,翠綠色的長髮像海草一樣在空中無規律地飄動,正一臉驚喜地對她揮著手。那種發現獵物的興奮眼神,讓柏林脊椎陣陣發涼。
「快過來!我們要去選下一扇門,一起玩啊!」柏林的身體徹底僵住了。她感覺到無數道視線正從那群損友的方向投射過來。那些視線裡有驚奇、有調侃、有看好戲的玩味。她下意識地想要轉身,鋼鐵高跟鞋在地面磨出刺耳的摩擦聲,彷彿她正試圖與這片空間本身對抗。
「呃、呃呃呃……」柏林的聲音因為情緒的劇烈內化而變得支離破碎,她強忍著側腹傳來的、如燒紅烙鐵般的抽痛,生硬地扭過頭去,語氣冰冷得像是極地的寒風:「我不認識你們……別跟我搭話。」
她的語調雖然冷酷,但那種急於撇清關係的慌張,卻在那雙微微顫抖的手指上暴露無遺。
「妳說『我們』?」人群中,那名穿著白色軍裝、氣場沉穩得令人窒息的少女緩步走上前。她抬起頭,帽檐下的目光銳利如刃,彷彿能剖開柏林那層厚重的墨綠色軍裝,直視她那顆正瘋狂跳動的心臟。
「柏林,如果妳真的不認識我們……」白髮軍服少女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在安靜的大廳裡顯得格外刺耳:「那妳是怎麼在這一大群形態各異、多達幾億的玩家裡,精準地判斷出『我們』是一起的?」四周的空氣瞬間像是灌了鉛一樣沉重。
柏林感覺自己的處理器在那一秒鐘徹底燒毀了。她僵硬地壓低了帽檐,試圖用這最後的武裝築起防線:「……只是猜的。這片大廳裡聚在一起的蠢貨那麼多,我怎麼可能知道你們認識。」
「哎呀,這都不承認?還真的是個徹頭徹尾的傲嬌呢。」
一名留著淺金色單馬尾的少女,輕快地跳到了柏林面前。她雙手叉著腰,那頭金髮隨著動作微微晃動,語氣中帶著三分戲謔與七分篤定。
「我、才、不、是!」柏林像是被踩到尾巴的野貓,猛地抬起頭。那雙冰冷的白色眸子因為極度的憤怒與羞恥而微微顫動。儘管側腹部的幻痛讓她連站立都感到艱難,但她還是咬著牙,近乎氣急敗壞地低吼道:
「我絕對、絕對不是那種設定!妳再亂說試試看!」
銀色的板甲高跟鞋在地面重重一跺,「鏗!」的一聲巨響迴盪在純白的大廳中。這本該是威懾感十足的動作,在此刻卻顯得更像是一場拙劣的掩飾,像是一個在遊戲中被打敗的小孩子,正無力地對著空氣揮拳。
「哎呀,這就生氣啦?」旁邊一位粉色頭髮的少女湊了過來,笑得眼眉彎彎,語氣滿是調侃。
「我才沒有生氣!」
柏林像是一尊僵硬的冰雕,死死維持著最後的風範。可她那劇烈起伏的胸口、那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青的指關節,無一不在控訴她內心的波瀾。她瞪著粉色頭髮少女,大腦在劇痛與尷尬的雙重夾擊下徹底斷線,脫口而出:
「倒是妳,不要太過分了,江魚!」這句話落下的瞬間,整片時空彷彿凝固了。柏林整個人僵在原地,瞳孔驟然緊縮,隨即像是觸電般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帽檐下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紅。她後悔了,她恨不得現在就被系統抹殺,或者讓那道紫色大門後的黑影再來給她一擊。
「還是破功了呢,柏林。」軍服少女雙手環抱在胸前,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冷笑,眼神裡透著一種「我就知道」的勝利感:「說好的『不認識我們』呢?連名字都叫得這麼順口啊。」
柏林捂著嘴,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深深陷入了臉頰的軟肉中。她能感覺到側腹的痛感似乎因為這種極度的尷尬而變得更加鮮明,那種恨不得原地挖個洞鑽進去的羞恥感,讓她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這片白光中崩解。就在這時,懸浮在半空中的綠髮少女,終於慢悠悠地降落了下來,擋在了這群損友與瀕臨崩潰的柏林之間。
「好了好了,點到為止吧。」那位少女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英菲特,不要再玩柏林了,還有妳也是,艾爾勒德。」被點到名字的英菲特只是聳了聳肩:「既然戀戀說了,那好吧。」
那雙銳利的眼眸終於從柏林漲紅的臉上移開。柏林依舊死死地捂著嘴。雖然古明地戀幫她解了圍,但「英菲特」和「艾爾勒德」這兩個名字被喊出來的瞬間,等於是再次坐實了她剛才那漏洞百出的謊言。
她壓低帽檐,銀色的板甲脛甲在地面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整個人像是一台快要過熱當機的精密儀器,悶聲悶氣地從指縫間擠出一句:「……我只是剛好看到系統 ID 顯示而已。」
這種連自己都不信的辯解,在安靜下來的大廳裡顯得既蒼白又透著一股倔強的可愛。就在柏林以為這場處刑終於要結束的時候,一名一直冷眼旁觀的灰色頭髮少女,緩緩走了出來。她雙手插在口袋裡,語氣顯得有些慵懶,眼神卻透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沉穩。她走到柏林面前,盯著那頂微微顫抖的軍帽,精準地補上了最後一刀:「好了啦,柏林。都認識多久了,在那邊裝不認識不累嗎?妳那點小心思,我們誰不知道啊。」
這句話像是一記燃燒著烈焰的重型直球,徹底粉碎了柏林最後那點自欺欺人的防線。「……」柏林的手緩緩垂下。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的逃犯。
原本就因為那場「三秒慘死」而反覆折磨著神經的幻痛,在此時伴隨著翻江倒海的羞恥感瞬間爆發。她感覺大腦一陣暈眩。
視線中的白光開始扭曲、重疊,原本熟悉的損友面孔變得模糊不清。「……妳們、妳們這群……」她斷斷續續地吐出最後幾個字。她想反擊,想罵她們,想重新戴上那副孤傲的面具,甚至想拔出腰間那柄裝飾用的軍刀。
但她的體力早已在紫色大門後消耗殆盡,她的精神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修長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沉重的金屬板甲。
「鏗——!」銀色的脛甲在地面發出最後一聲沉悶且悠長的撞擊聲。柏林像是一尊斷了線的精美瓷偶,在眾人驚呼與倒抽冷氣的聲音中,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她的視線迅速被黑暗侵蝕。
在意識完全歸於寂靜的最後一秒,柏林那微弱的意識裡,隱約捕捉到一個充滿力量感、嗓音渾厚且帶著一絲荒謬感的女性聲音由遠而近,像是一聲驚雷在耳邊炸響:「哇靠!妳們這群傢伙……是直接把她罵到昏倒了嗎?!這太離譜了吧!」
那是誰?是路人嗎?還是新的「處刑者」?柏林已經無法思考了。她的意識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在那裡,沒有嘲笑,沒有損友,也沒有那種讓人瘋狂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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