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向前(勇者篇)

A區的早晨總是比人醒得更早一些。

天才剛亮，街上就已經熱起來了。木輪碾過砂石，發出一陣一陣不太規則的嘎吱聲；沿街的攤販把木板往外掀起，掛布、擺貨、點火、燒水，動作快得像是晚一點整條街就會錯過什麼。空氣裡混著濕土、柴煙、乾草和食物的香味，亂得很有秩序。不是副本裡那種替人準備好的熱鬧，而是一群人真的得靠這些聲音和味道把一天撐起來。

熱那亞走在最前面，手插在口袋裡，肩膀還帶著剛起床那種懶散的鬆。他昨晚睡得不差，今早心情看起來也還行，一邊走一邊和黑霓絲吵昨天那把破刀到底值不值得買。

「那根本就只剩刀型了。」熱那亞皺著眉，顯然還在記昨晚那件事，「妳居然還能盯那麼久。」

黑霓絲頭也不回，語氣冷得很平：「我看的不是刀，是材料。」

「都鏽成那樣了還材料。」

「鏽掉的是表面，不是裡面。你這種只會用拳頭的人看不懂很正常。」

「喔？那下次有怪衝過來妳就拿妳的材料去擋。」

江魚走在一旁，聽得耳朵有點累，卻還是小小聲補了一句：「昨天明明還是英菲特幫妳把價砍下來的……」

英菲特低頭看著手裡剛換來的紙，連眼睛都沒抬，只很淡地回了一句：「不然那把破刀會被她用兩倍價買走。」

戀戀飄得比平常低一些，像是今天對路邊那些早市攤子比對天花板更有興趣。她一會兒看烤得發亮的麵餅，一會兒又盯著攤子上掛著的一串風乾草束，整個人晃來晃去，像條沒固定軌跡的輕煙。

艾爾勒德仍舊走在最外側，不快也不慢。路上的人流往哪邊擠，他就提早半步讓開；手推車從哪個方向切進來，他的腳步也總能剛好避開。像他不是在走這條街，而是在先一步看完它接下來幾秒的樣子。

柏林走在最後。

黑色軍帽壓得很低，帽簷把上半張臉切進陰影裡，只露出蒼白的下顎和一小截安靜垂落的銀白髮絲。墨綠色軍服依舊扣得整整齊齊，銀色板甲在晨光裡泛著冷硬的光。她一句話都沒說，只是跟著，讓鋼鐵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規律得像某種拒絕融進周圍的節拍。

前面的人轉過一個街角。

柏林慢了一步。

她停了下來。

前面的聲音還在。熱那亞像是又說了句什麼，戀戀笑了一聲，英菲特接了話。那幾道背影順著人流往前，沒有停，也沒有回頭。黑霓絲抬手把什麼東西從攤位上拿起來，似乎又在和熱那亞爭論；江魚偏頭避開旁邊一陣太尖的敲擊聲；艾爾勒德則在最外側替一輛推車讓出空間。

然後，像是終於少了什麼似的，熱那亞忽然皺了下眉，回頭看了一眼。

「……柏林呢？」

聲音不大，甚至還有點隨口。

英菲特也跟著回頭，目光掃過空了一截的街道，語氣很平：「剛剛不是還在後面？」

江魚聽了一下，低聲說：「她今天好像走得比較慢……」

戀戀飄回一點，往後張望了兩眼。「欸，她真的不在欸。」

黑霓絲把手上的東西放回去，回頭看向來路。街還是那條街，人來人往，攤販照樣叫賣，幾個外來者提著包從另一頭擠進來，什麼都很正常。正常得讓那個少掉的位置顯得更不明顯。

熱那亞撇了撇嘴，像是對這種狀況也不算太意外。

「大概腳痠了吧。」他說，「上次不也是這樣，拖一下自己就會跟上來了。」

英菲特只低頭把那張紙收好，淡淡道：「先走。這裡堵著也不是辦法。」

戀戀還回頭看了一眼，像是在等某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後面冒出來。可等了兩秒，後面依然只有亂糟糟的早市、推車、籃子、吆喝和布棚底下明明滅滅的光。

黑霓絲皺了皺眉，最後還是把視線收回來了。「她要是想跟，自然會追上。」

於是他們繼續往前。

沒有人停下來。

轉過街角之後，A區的另一面慢慢展開在他們眼前。

這裡比昨天更熱鬧，也更像一座正在自己長出來的城市。房子順著坡一路往下疊，新的木板釘在舊牆上，某些地方明顯才補修過，還留著新木頭的顏色；巷口堆著裝一半的麻袋，井邊有人排隊打水，兩個守衛靠著牆低聲講話，其中一個手裡還拿著半塊剛買來的餅。

沒有誰在為他們讓路，也沒有誰多看他們兩眼。整條街都忙著活自己的。

「……這裡比昨天還擠。」熱那亞看著一輛差點撞上他的搬貨車，往旁邊讓了一步。

「因為早市開了。」英菲特掃了一眼四周，「工作、買賣、交貨，大多都在這個時候開始。」

黑霓絲抬頭看了看上方幾條相連的木棧道和滑輪系統，眼神微微亮了一下。「這地方的運貨結構挺有意思。」

「妳先不要在大街上露出那種想拆的表情。」江魚小聲提醒她。

戀戀忽然停了下來，指著前方一棟和周圍有點不太一樣的建築。「那個是什麼？」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棟比附近房屋都大上一圈的建築，牆體比一般民宅更厚，窗也開得高一些。外牆有幾處新補過的痕跡，門口釘著不太顯眼的木牌，旁邊還晾著一整排尺寸明顯偏小的衣服。院子裡傳出一些細碎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跑、有人在笑，也有人在被訓話。

不像工坊，不像旅店，也不像教會。

只是很明顯，有很多人住在裡面。

「看起來很怪。」熱那亞皺起眉。

「不是怪，是特別。」黑霓絲盯著那棟建築的結構看了兩秒，「這不是一般住家。」

他們才剛靠近，一名站在門口搬東西的工作人員就先抬頭看見了他們。那是一名四十歲上下的女人，穿著很普通的工作服，袖子捲到手肘，臉上帶著忙了一早上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疲色。她先是看了他們幾眼，然後很自然地開口：

「你們是新來的吧？」

熱那亞挑了下眉。「很明顯？」

「看得出來。」女人把手上的木箱往旁邊挪了挪，朝身後那棟建築揚了一下下巴，「第一次看見這地方的人，通常都會停下來。」

英菲特最先接話。「這裡是什麼地方？」

女人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倒也直接：「福利院。」

這個詞一出來，幾個人都停了一下。

「福利院？」戀戀眨了眨眼。

「嗯。」女人看了他們一眼，像是這種問題她已經回答過很多次了。「穿越進來的又不只大人，未成年也不少。有些是一個人來的，有些是跟大人走散了，還有些就算家人也進來了，現在多半也找不到彼此。」

她說到這裡，往院裡看了一眼。裡面剛好有個年紀不大的孩子抱著一疊木板跑過去，差點被門檻絆倒，又自己很快爬起來，像早就習慣這裡的地不平。

女人收回視線，繼續說下去。

「所以領主大人就把這些孩子都集中安置起來。吃住先管，年紀大一點的開始學字、學基本工作，再大一點就看適合去哪裡學技能。總不能讓他們在街上自己長。」

江魚聽著，慢慢抬起頭。「領主？」

「威靈頓公爵。」女人說這名字時，語氣很平，像是在講一個大家都知道的人，「這地方就是他下令設的。說是養著也不對，反正總要讓這些孩子有地方待，也得讓他們以後能幫上這座城。」

熱那亞原本聽得還挺認真，結果一聽到名字，表情突然微妙地卡了一下。

「……威靈頓？」

女人看他一眼。「對，威靈頓公爵。」

熱那亞嘴角抽了一下，轉頭看向旁邊幾人，聲音壓得有點古怪。

「我剛剛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是威靈頓牛排。」

空氣安靜了一秒。

下一秒，戀戀先笑出來了。

「你怎麼在福利院門口想到牛排啊！」

江魚也愣了一下，然後沒忍住笑意，趕緊把臉偏開。

黑霓絲面無表情地看著熱那亞。「你的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

英菲特則乾脆直接給出結論：「餓過頭了吧。」

連站在門口那名女人都愣了兩秒，像是完全沒想過有人會把領主大人的名字和一道菜連在一起，最後還是沒忍住，低低笑了一聲。

熱那亞立刻不服氣。「喂，這很正常吧？明明就同一個詞！」

「正常的人不會在這種地方先想到吃的。」黑霓絲冷冷回他。

「妳昨天還在鐵匠鋪門口差點流口水。」

「那是技術，不是食物。」

「對我來說都一樣。」熱那亞很真誠地說，「看起來能用的，我都會多看兩眼。」

女人看著這群人拌嘴，像是終於從「外來者」的標籤裡看見了一點別的東西。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把地上的木箱重新抱起來，朝他們點了下頭。

「總之，別堵在門口就行。裡面還有孩子要出來。」

他們便往旁邊讓開。

院門打開了一點，裡頭的聲音更清楚了。有人在帶著小孩唸字，有人喊著要他們把木板搬好，遠一點還有鍋蓋碰撞的聲音。亂，但不是失控。比較像一群被硬湊到一起的人，正很努力地把日子過下去。

戀戀站在門口，看著那一排掛著的孩子衣服，又看看院子裡那些大小不一的身影，難得安靜了下來。

江魚低聲說：「……A區已經不是只有冒險者了。」

「從來都不是。」英菲特淡淡回了一句。

黑霓絲望著那棟建築，眼底掠過一點思考的光。「如果連未成年都開始集中扶養，代表這裡的領主不是只想守住現在這點秩序。是想讓這座城長大。」

艾爾勒德站在最旁邊，目光掃過門內幾個還在學搬東西的孩子，聲音很低：「也代表能長大的人，並不多。」

這句一落下來，沒有人立刻接話。

風從街口灌過來，把那排小衣服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熱那亞咳了一聲，像是突然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擺。他看了看那扇門，又看了看已經繼續忙碌起來的工作人員，最後還是把目光移開。

「……走吧。」他說。

沒有人反對。

他們重新往前走。

走出一小段後，戀戀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棟福利院，像還有什麼話沒說出口。可最後，她也只是輕輕把視線收了回來，跟上了前面的人。

街道依舊熱鬧。

有人在賣布，有人在收木料，有人站在角落替一把斷掉的鋸子重新上柄。日子沒有因為他們停下來看了一眼福利院，就變得比較輕鬆，也沒有因為柏林不在這裡，就突然斷掉哪一節。

往前走的人還是得往前。

再經過下一個路口時，熱那亞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往來路看了一眼。

後面還是沒有人。

沒有黑色軍帽，沒有銀白的頭髮，也沒有那雙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地的聲音。

他看了兩秒，沒說話，只把視線收回來，和其他人一起轉進了更深的街道裡。

這一次A區的風，仍舊帶著木頭、灰、濕土與生活的味道，從前方一陣一陣地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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