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影響力

A區的路越往裡走，越不像剛剛那條熱鬧的街。

泥土被人踩得很硬，砂石混在裡面，靴底碾過去時會發出乾澀的碎響。道路兩側立著一排排粗木樁，木樁之間綁著麻繩，麻繩上掛著布條和木牌。有些寫著名字，有些畫著箭頭，有些則只有幾個潦草到快看不清的字，像是人在太慌的時候隨手留下的記號。

遠處有人聲傳來。

不是副本裡那種被安排好的歡呼，也不是萬門之庭剛開始時那種失控的尖叫。

是很多人聚在一起，試圖讓自己不要散掉時，才會擠出來的聲音。

熱那亞走在最前面，腳步慢了一點。

「前面有東西。」

黑霓絲抬頭看過去。

一圈木牆出現在路的盡頭。

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城牆。木頭長短不一，有些地方甚至還帶著新砍下來的濕色，像是昨天才被匆忙拖過來釘上去。牆上插著幾支火把，白天裡火光並不明顯，卻還是讓那片地方看起來至少有人守著。

江魚聽了一會兒，低聲說：

「很多人。」

「廢話。」英菲特看著那片木牆，「八十億人被丟進來，哪裡都會有人。」

戀戀飄得不高，踮著腳似地往裡看。

「裡面有高高的地方。」

六個人走到入口前。

入口沒有鐵門，只有兩根粗木柱。幾個拿著長矛的人守在旁邊。他們穿得很不整齊，有人披著皮甲，有人身上還是普通布衣，武器也像臨時發下來的，握法不算熟練，卻都握得很緊。

其中一個守衛看見他們，先是掃了一圈，然後抬手指向右邊。

「新來的？登記名字去那邊。」

熱那亞皺眉。

「我們只是路過。」

守衛似乎早就聽過很多次這種回答，臉上沒有半點意外，只是把手放下來。

「不登記也行。別闖糧倉，別搶東西，別打架。晚上外圈火把熄了以後，自己負責。」

英菲特輕輕笑了一聲。

「真親切。」

守衛沒接她的嘲諷，只往裡面讓了一點。

木牆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亂。

帳篷擠著帳篷，半搭好的木屋橫在路邊，有些木板還沒釘牢，邊角翹著。有人推著木材往裡走，有人在火堆旁煮東西，也有人坐在牆根下替受傷的人重新包紮。幾個年紀不大的孩子縮在火邊，一邊發抖，一邊用那種不敢真正相信任何人的眼神，看著每一個走過的人。

可是聚落中央，有一座木製高台。

高台搭得很粗糙，只是木板和粗繩綁出來的東西。它不漂亮，也不穩重，甚至看起來只要人群再推擠一下，就可能整個歪掉。

但下面站滿了人。

那些人沒有完全靠在一起，卻全都朝著同一個方向看。

台上站著一個人。

那人沒有改名字。

也沒有改外觀。

他的臉、聲音、站姿，甚至低頭時習慣性整理袖口的動作，都和原本世界裡螢幕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艾爾勒德停了一下。

「……那個人，是明星吧。」

江魚抬頭看向高台。

「他沒有改外觀。」

黑霓絲看了兩秒，立刻明白過來。

「不改反而更有用。」

熱那亞偏頭看她。

「什麼意思？這裡不是人人都能改嗎？」

「所以才有用。」英菲特淡淡地接了下去。

她的視線掃過聚落裡那些頭頂的名字。

有些名字像本名。

有些像遊戲暱稱。

有些看起來根本不是正常人會替自己取的東西。

外觀也一樣。

有人把自己改得高得離譜，有人長著獸耳，有人全身包在盔甲裡，也有人乾脆換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在這裡，名字和臉都不再可靠。

英菲特說：

「所有人都可以改名字和外觀，代表所有人都可能是陌生人。」

黑霓絲接上：

「原本的人際關係失效，身份可信度降低。誰是誰，很難確認。」

江魚低聲說：

「可是他沒有改。」

艾爾勒德看著高台。

「所以只要看過他的人，就會認得他。」

台下有人喊了那個明星的名字。

那聲音一開始很孤單，很快旁邊的人也跟著喊。幾秒後，那個名字便在人群裡一層一層傳開。

有人像是鬆了一口氣。

有人眼眶紅著。

也有人只是抬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像只要那個人還是原本的樣子，原本的世界就還沒有徹底死掉。

戀戀安靜地看著那些人。

「他們不是因為他很強才靠過去。」

江魚問：

「那是因為什麼？」

戀戀指了指高台。

「因為他們看過他。」

她歪著頭，像在想怎麼把這件事說清楚。

「在大家都變成不知道是誰的時候，他還是原本那個人。」

英菲特低聲說：

「這就是影響力。」

高台上的明星抬起手。

人群慢慢安靜下來。

他的聲音其實傳不遠，只能讓最前面那一圈人聽清楚。可前面的人聽見後，又很快往後傳，一層接著一層，像把他的話接力似地送進更遠的人群裡。

「不要擠。」

他說。

「糧食會分配。受傷的人先去左邊。找不到同伴的人，把名字寫在木牌上。不要重複登記，不要搶位置。」

他的語氣很穩。

不像在演講。

更像是在努力讓自己看起來穩。

江魚聽了一會兒，輕聲說：

「他其實也很怕。」

熱那亞看著高台。

「怕還站上去？」

英菲特說：

「因為站上去才有價值。」

高台旁邊還站著另一個男人。

那個人不亮眼。

沒有明星那種只要站在那裡就會被人看見的氣場。他穿著深色長衣，外面披著一件像軍官外套的厚衣，袖口挽起，手裡拿著幾張被折過很多次的紙。

他每次開口，旁邊的人都會立刻動起來。

搬木材的人換了方向。

糧食袋被重新堆到更靠裡的位置。

傷患區旁邊多拉出一條繩子，防止後面的人群擠進去。

有個少年抱著一箱木牌跑錯了路，那男人只偏頭說了一句，他立刻改往另一邊跑。

黑霓絲盯著他。

「真正讓這裡動起來的是那個人。」

熱那亞問：

「誰？」

那男人像是察覺到視線，轉頭看了過來。

他的目光從六人身上一一掃過，沒有停太久，卻像已經在很短時間內把他們大概歸類完了。

旁邊有人小聲叫了他一聲。

「威靈頓公爵。」

熱那亞愣了一下。

「……所以他就是威靈頓牛排？」

五個人同時轉頭看她。

江魚小聲說：

「應該不是……」

黑霓絲面無表情。

「威靈頓公爵是稱號，不是食物。」

熱那亞抱起手。

「可是威靈頓牛排也是威靈頓。」

英菲特說：

「你可以不要在別人處理難民的時候開始點菜嗎？」

戀戀看著那個男人，又看向高台上的明星，忽然說：

「他們是互相利用。」

幾人安靜了一下。

江魚看向她。

「戀戀，為什麼這麼說？」

戀戀指向高台。

「大家會因為認識那個人，所以往這裡來。」

她又指向威靈頓公爵。

「可是人來了以後，要有人告訴大家吃什麼、睡哪裡、受傷了怎麼辦。」

黑霓絲接著說：

「一個負責聚集人群，一個負責維持秩序。」

英菲特看著人群，語氣很淡。

「明星需要威靈頓公爵的治理能力。」

熱那亞挑眉。

「治理能力？」

英菲特看她一眼。

「不然你覺得一群剛被丟進異世界、嚇得半死、又不知道誰是誰的人聚在一起會變成什麼？」

熱那亞沒有回答。

她看了看四周。

入口。

糧食。

火堆。

傷患。

守衛。

登記木牌。

水源。

住宿區。

所有東西都簡陋得很。

但至少有順序。

戀戀又補了一句：

「威靈頓牛排也需要明星的影響力。」

黑霓絲停了一下。

「……公爵。」

戀戀很認真地點頭。

「嗯，威靈頓牛排。」

熱那亞立刻看向黑霓絲。

「你看，她也這樣叫。」

黑霓絲沒有理她。

這時，又有人被帶進聚落。

那人看起來才剛從外面跑來，衣服上全是泥，眼睛紅得厲害。他一開始還在哭，直到被人扶著走到高台附近，抬頭看見台上的明星。

哭聲慢慢停了。

他喊了一聲那個明星的名字。

明星低頭看向他。

沒有說認識。

也沒有說不認識。

只是對他點了一下頭。

那人像是忽然被什麼東西撐住了，自己站直了一點，被旁邊的人扶著往登記處走。

江魚看著那一幕。

「他只是點頭而已。」

艾爾勒德淡淡地說：

「對有些人來說，已經夠了。」

英菲特看著越來越多的人往聚落裡擠。

「這裡不需要他認識每個人。」

她的聲音很低。

「只需要每個人都覺得，自己認識他。」

風吹過木牆。

掛在麻繩上的布條輕輕晃動。

高台上的聲音還在繼續。

威靈頓公爵站在旁邊，把混亂的人群切成一條一條能走的路。

六個人站在入口附近，沒有立刻靠近。

熱那亞問：

「我們要進去嗎？」

黑霓絲看著聚落內部。

「進去觀察，但不要登記。」

英菲特點頭。

「我同意。這裡還沒確認能不能信。」

江魚看向那些圍著高台的人。

「他們都很害怕。」

艾爾勒德說：

「害怕的人會抓住最像答案的東西。」

戀戀看著台上的明星。

「可是他不是答案。」

沒有人反駁。

六個人走進聚落。

高台上的聲音還在傳來。

「排好隊，不要推擠。今天先把能住人的地方分出來。孩子和傷患優先。」

人群跟著他的聲音移動。

像水流。

也像被繩子輕輕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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