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背後緩緩合上。
那道白光收斂的速度很快,快得像剛才整個王國都只是誰隨手翻過的一頁紙。等光徹底退乾淨時,萬門之庭那片過度均勻的白又重新鋪滿了視野。沒有風,沒有煙,也沒有魔王城裡那種壓得人胸口發悶的活人氣息。只有純白地面、無數門扉,以及那種讓人分不清到底是安靜還是空的嗡鳴。
九個人站在門前,誰都沒有立刻動。
熱那亞先吐出一口長氣,抬手抓了抓頭髮,像是直到這一刻才真正把那口一直壓在胸腔裡的氣吐乾淨。 「……媽的。」他低低罵了一句,「我現在看到白色就煩。」
黑霓絲把手裡那幾枚零件收回口袋,眼神還停在剛剛那扇門徹底消失的位置。 「正常。」她說,「那個王國看久了真的會想拆東西。」
江魚站在旁邊,閉著眼按了按太陽穴。萬門之庭的聲音還是很空,可比起剛才那個過度完整、連回音都像被修整過的世界,這裡反而讓她有種近乎虛脫的輕鬆。 「這裡比較好。」她很輕地說,「至少沒有那麼多被壓平的東西。」
戀戀飄起來一點,又慢悠悠落回地面,長髮在白光裡輕輕晃著。 「可是這裡還是好白喔。」她歪著頭看著四周,語氣很認真,「白得像什麼都還沒開始。」
英菲特低頭把那幾張牌在指間翻了一圈,確定它們恢復正常之後,才很淡地笑了一下。 「至少比剛才那個滿嘴正義的地方順眼。」
艾爾勒德沒接話,只是看著遠方門海深處,像還在把剛才那扇門裡殘留的節奏慢慢從耳朵裡摘出去。柏林站在人群最後。
黑色軍帽壓得很低,帽簷把大半張臉都切進陰影裡。她沒有去看那扇已經閉上的門,也沒有去接任何人的話。魔王最後那句話還卡在她身體裡,像某根沒拔出來的釘子,並不尖銳,卻隨著每一次心跳一點一點往更深處敲。
——原來是妳。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不喜歡有什麼東西已經在她身上發生過,而她自己卻還站在外面。更不喜歡先看懂的人偏偏是敵人。她把手按在帽簷上,又往下壓了一點,像是只要把那雙白色眼睛遮得更深,那句話就不會繼續在腦子裡迴盪。
就在這時,亞瑟終於動了。
她轉過身來,近乎泛白的金髮在萬門之庭毫無情緒的白光裡顯得更淡。那雙眼睛一如既往地安靜,卻沒有剛才在門裡那種幾乎不容置疑的鋒利。像是離開了那個世界之後,她也把那套「必須一直往前」的壓力暫時留在了門內。
「我們要走了。」她說。
熱那亞挑了下眉。 「這麼快?」
「本來就只是順路同行。」亞瑟的聲音很平,「接下來的門,不一定同路。」
貞德站在她旁邊,倒是先笑了。她那笑比起王國裡那些被印上去的表情,終於比較像個活人。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又不是生離死別。」她抬手拍了拍熱那亞的肩,力道不輕不重,「萬門之庭這種地方,本來就是一起走一段、再分開,各找各的路。」
「說得倒是很瀟灑。」熱那亞哼了一聲,卻也沒再說什麼。
黑霓絲把手插進口袋裡,抬眼看向亞瑟。 「妳們接下來打算去哪?」
「看別的門。」貞德很乾脆地答了,「總不能一直跟著你們。再說了——」她偏了偏頭,笑得有點壞,「你們這隊人本來就夠擠了。」
戀戀立刻舉手。 「我覺得還可以再多一點人喔。」「妳先把自己顧好再說。」江魚低聲回了一句。
亞瑟的目光從眾人身上一一掠過,最後落到柏林那邊,停了不到半秒。 「A 區比較適合你們現在去。」她說。
熱那亞皺眉。 「妳怎麼知道我們要去 A 區?」「你們會去。」亞瑟只回了這一句,沒有解釋更多。
那種近乎理所當然的語氣,放在她身上反而很正常。英菲特低頭笑了一下,像是已經懶得對亞瑟這種說法表示任何意見。 「行吧,反正妳一向都這樣。」
貞德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掃過這群人,最後停在柏林身上時,微微一頓。 「不管怎樣,跟你們一起走這段還不錯。」她說得很自然,也沒有刻意煽情,「下次再碰到,可別第一句就拿武器對著我們。」熱那亞嗤了一聲。 「這要看妳們看起來像不像敵人。」
「那就是會了。」貞德很快地下了結論,自己先笑出聲。
這次連黑霓絲都跟著扯了一下嘴角。柏林沒有笑。
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亞瑟和貞德並肩轉身,朝另一片門海的方向走去。她們沒有回頭,背影也沒顯得特別壯烈,只是很平穩地越走越遠,最後沒入那些高高低低的門與白光之間,像兩道暫時交會、現在又重新分開的線。
萬門之庭又安靜了一點。
亞瑟和貞德的身影沒入門海深處之後,萬門之庭又安靜了一點。
純白還是那片純白。高得看不見盡頭的穹頂下,一扇扇門整齊或歪斜地立著,像被誰隨手插進地面的碑。遠近沒有風,只有那種始終存在、卻又像什麼都沒真正運轉起來的低低嗡鳴,薄薄地鋪在空氣裡。
熱那亞先活動了一下肩膀,像把剛才那一整扇門裡的悶氣都抖掉。 「所以,現在咧?」他抬眼掃了一圈,語氣還是那種不太耐煩的樣子,「繼續站在這裡看門,還是總該找個能讓人喘氣的地方?」
英菲特把牌往掌心裡一扣,懶懶接道: 「A區。」黑霓絲偏頭看她。 「你也這麼想?」
「不然呢?」英菲特垂著眼,「再進一扇不知道會不會突然把你人格拆開來研究的門?A區至少是目前最像能落腳的地方。有人、有交易、有公告欄、有聚居地。就算原始,也比一直往副本裡鑽好。」江魚把手從太陽穴上放下來一點,輕輕點頭。 「那邊的聲音……比較穩。」
戀戀飄起來一小截,又慢慢落回地面。 「而且很多人都往那邊去過。」
「人多不代表一定安全。」熱那亞哼了一聲。
「但通常比較不會立刻死。」黑霓絲很平地補了一句。
這次熱那亞沒有反駁。
柏林站在後面,仍舊沒說話。她只是壓著帽簷,視線從那些高低不一的門上一扇扇掃過。萬門之庭的門太多了,多得像把整個世界切成了無數種可能,再把它們一塊一塊立在眼前。每一扇都能進,每一扇也都可能咬人。和那些門比起來,A區那種「已經有人進去活過一段時間」的地方,反而顯得少見地老實。
不算安全。
但至少比較像路。
於是他們開始往 A區 的方向走。
越往那邊走,周圍的門就越稀,地面也從最初那種完全均勻得令人煩躁的純白,慢慢出現了些微差異。不是裂痕,也不是損壞,而是某種被大量人流反覆踩過後留下來的痕跡。像萬門之庭這片過分乾淨的地,終於在這裡被踩出了一條勉強能稱作「方向」的東西。
熱那亞很快就看見了。 「……喔。」
前方那扇門,和周圍其他門不一樣。
它大得異常。
不是高一點,也不是寬一點,而是整體就像另一種規格的東西,突兀地立在一排門海之中。門框厚重,邊緣不是那種帶著副本感的鋒利線條,而更像某種已經穩定成型的關口。門面本身並不發亮,甚至有點沉,像它後面連著的不是一個被設計好的劇本,而是一整塊已經自己長起來的世界。
更重要的是,那扇門前有人。
不是一兩個。
而是零零散散、來來去去的人流。
有些人剛從門裡走出來,臉上帶著灰、汗和疲憊;有些人則簡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東西,便頭也不回地往裡面走。有人停在門邊低聲交換消息,有人蹲在一旁翻包,有人乾脆靠著門框邊的石座休息。那種雜亂、不整齊、甚至有點擁擠的感覺,放在萬門之庭這種地方,反而像活氣。
黑霓絲停下腳步,盯著那扇門看了兩秒。 「這不是普通入口。」她低聲說。
「看得出來。」熱那亞仰頭看著那高得誇張的門框,語氣裡總算帶上點像樣的興趣,「這比較像——」
「邊境。」艾爾勒德淡淡接了下去。
江魚閉上眼,仔細聽了一下。門後的聲音沒有完全傳出來,只是隱隱透著一些更沉、更雜、更像很多東西疊在一起的底噪。和副本那種單一主題世界不一樣,這後面像是真的裝著一整塊還在自己動的地方。 「裡面很滿。」她低聲說。
戀戀飄到前面一點,歪頭看著那扇門。 「感覺不像去冒險耶。」她很認真地下了結論,「比較像要進去生活。」
這句話一落下來,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因為她說得很準。
這扇門和之前那些門不一樣。
它不像是要把人吞進某一段被切好的劇情裡,比較像是把人送進某種已經持續運轉了一段時間、而且不會因為你進去就特別為你停下來的地方。
柏林站在最後,看著那扇門。
門後的光不是白的。
從那道厚重的門框裡透出來的,是一種偏暗的、帶著灰與土的顏色。沒有副本入口那種刻意的神秘感,也沒有王國世界那種整齊得讓人反胃的明亮。它只是沉,沉得像真的能踩出腳印的土地,沉得像人會在裡面餓、會累、會活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比較喜歡哪一種。
但至少,這扇門不像在演。
熱那亞往前走了兩步,站到那道門前,仰頭看著它,半晌才低低笑了一聲。 「行吧。」他說,「至少看起來不像一進去就會有人在那邊喊什麼『勇者大人,世界就靠你們了』。」
「你最好不要烏鴉嘴。」黑霓絲回得很快。
英菲特單手叉著腰,看著那邊來來往往的人。 「先進去再說吧。再站下去,我懷疑這裡連我們在猶豫什麼都要一起記錄下來。」
沒有人反對。
於是他們停在門前。
萬門之庭那片永遠不會真的變暗的白光落在背後,把每個人的影子都壓得很短。門後那個尚未真正展開的世界則安靜地敞在前面,像一口沒有故意張牙舞爪、卻也看不見底的深井。
柏林最後抬起頭,看了那扇門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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