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離場

風從祭壇高處一路往下灌。

剛才那場戰鬥留下的裂痕還在石面上，細細密密地延出去，像一張沒來得及收回去的網。沒有人先開口。熱那亞還在喘，黑霓絲蹲在地上把散掉的零件一個一個撿回去，江魚捂著耳朵，臉色白得像剛從水裡撈起來。戀戀難得安靜，只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好像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完整地站在這裡。

亞瑟站在最前面，手裡的劍已經垂下去，卻沒有立刻收回。她看著魔王消失的方向，眼神很沉。貞德活動了一下發麻的肩膀，沒說話。英菲特把牌一張一張攏回指間，動作比平常慢了一點。艾爾勒德站在後面，像在聽什麼已經走遠的東西。

柏林站在最後。

黑色軍帽壓得很低，帽沿下那雙白色的眼睛沒有去看任何人，只盯著前方那片更深的陰影。

——原來是妳。

就只有這一句。

可那句話像一根極細的刺，沒有扎在皮膚上，而是直接卡進了更裡面的地方。她不明白。正因為不明白，那股火才燒得更兇。她不喜歡這種感覺。她不喜歡被人先看見了什麼，而自己還站在原地，連那到底是什麼都不知道。

「……所以現在算怎樣？」熱那亞先開了口，聲音啞得厲害，「他自己不打了，還叫我們拿了東西滾？」

「目前看起來，是。」英菲特垂眼看著手裡那張還殘著淡光的牌，語氣不鹹不淡，「而且我不覺得他在開玩笑。」

黑霓絲把最後一枚零件塞回袋裡，站起身，皺著眉往四周掃了一圈。「這地方的結構沒有繼續封閉。」她低聲說，「不像陷阱。」

江魚勉強把手放下來，側耳聽了兩秒，聲音還有點發虛：「……沒有追擊聲。也沒有新的干擾。它真的要我們走。」

熱那亞低低罵了一句，顯然還不太甘心。可他終究沒有再追進那片陰影裡。剛才那一下灰白把每個人都翻了一次，翻到現在還沒完全收回去。

亞瑟沉默了一會兒，終於往前走。

祭壇後方的高台上，放著一枚鑲在石座中的漆黑徽章。邊緣泛著很暗的銀光，形狀近似一扇門，又像某種被強行壓縮過的印記。她抬手把它取下來的瞬間，整片空間很輕地震了一下。

下一秒，熟悉的系統提示在半空中亮起。

【條件達成。】

【門內核心權限已解除。】

【當前世界——已完成。】

風一下變得更冷。

像有什麼原本撐著這個世界表面的東西，終於開始鬆動了。遠處城鎮上方那片鉛灰色的雲層慢慢裂開一道縫，光從縫裡漏下來，卻沒有照亮任何東西，反而把整個王國襯得更像一層畫上去的殼。

「走吧。」亞瑟說。

沒有人反對。

下去的路比上來時更安靜。城中的街道還在運轉，巡邏的衛兵照舊轉角，提著籃子的婦人照舊低頭趕路，窗邊晾著的布照舊被風吹得輕輕晃。沒有一個人因為魔王落敗而驚慌，也沒有一個人因為勇者歸來而歡呼。像這座城市從頭到尾都沒把那場決戰當成自己的事情。

他們穿過那條熟悉的長街時，柏林的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街角那面公告板還在，上面密密麻麻貼著徵稅令、通告、失物招領和各種乾淨整齊的紙。風一吹，那些紙邊整齊地一起掀起，像誰算好了角度。

她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

王宮大廳裡依舊亮得刺眼。

國王坐在高台上，王冠底下那張臉一如既往地莊嚴、慈祥、標準，像誰拿尺量過一樣。兩側的衛兵站得筆直，連呼吸都整齊得過分。

「喔喔喔——！勇者們！」國王張開雙臂，聲音洪亮得幾乎要震下穹頂的灰塵，「你們果然沒有辜負聖索亞的期望！邪惡已除，黑暗將散，王國——」

熱那亞很輕地嘖了一聲。

黑霓絲面無表情地看著高台，像在看一個做工精細但內部空掉的模型。江魚低著頭，指尖不自覺地蜷了一下。戀戀則偏過頭，看著兩側那些表情一模一樣的大臣，小聲咕噥：「又開始了。」

柏林站在人群最後，什麼都沒說。

她只覺得煩。

那種煩不是來自國王說了什麼，而是來自這整個世界還能這麼完整地把這套台詞繼續演下去。像魔王城那邊那些真實的汗、紙、咖啡味，從頭到尾都只是這場戲之外的一小塊陰影，而眼前這套金碧輝煌、正邪分明、勇者凱旋，才是系統真正想保留給人的那一面。

【主線任務完成。】

【任務評價：A】

【獲得離場權限。】

提示一跳出來，國王的聲音也剛好落下最後一句。像連讚美都只是為了替系統那行字做個配音。

大廳盡頭，那扇最初帶他們來到這個世界的白色門扉慢慢浮了出來。

沒有轟鳴，沒有奇觀，只是很安靜地出現在那裡。白得過分，乾淨得過分，像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出口。

「終於。」英菲特先把牌收起來，聲音淡得很，「我現在一點都不想在這裡多待。」

「同意。」黑霓絲幾乎立刻接上，「再看這些牆一眼，我都想把它們拆了。」

熱那亞扭了扭肩，朝那扇門走去。「走吧，省得待會兒那老頭又要開始第二輪致詞。」

貞德和艾爾勒德沒說什麼，只默默跟上。江魚吐出一口很輕的氣，像總算能把耳朵從這個過度整齊的世界裡抽出去。戀戀飄起來一點，往門那邊靠近，回頭看了柏林一眼，像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亞瑟走在最前面，推門。

白光一瞬間湧出來，把整座大廳、那頂金冠、那排衛兵、那套標準得令人反胃的秩序，全部往後推成一層失焦的景。

柏林站在最後，手仍在帽簷上。

她回頭看了王座那邊最後一眼。

國王還坐在那裡，表情莊嚴，笑容穩定。像他們有沒有離開、有沒有看穿、有沒有動搖，對這個世界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流程走完了，門打開了，勇者該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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