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新世界之後

跨過那扇大門的瞬間，最先回來的是重量。

不是萬門之庭那種乾淨得過分、像永遠踩不髒的白，也不是副本裡那種一看就知道被規則寫死的地面。腳真正落下去時，先碾過一層細碎砂石，再踩上被無數人反覆走硬的泥地。那觸感很實，甚至有點粗，像這片土地根本不在乎你是誰，只是很單純地把重量接住。

然後才是風。

風裡有味道。木頭、灰、濕土、乾草、牲口、鐵、燒過的油，還有更遠一點、不知道從哪條街飄過來的食物香氣。全混在一起，不乾淨，也不講究，甚至有些亂，可正因為亂，反而真得讓人胸口鬆了一點。

柏林踏進來的第一步，就知道這裡和前面那些門不一樣。

這裡不是等著人進來闖的。

這裡像是真的有人在活。

前方的街道順著坡往下鋪開。石頭和木頭搭起來的房子高低不齊，牆面有新有舊，屋簷伸出去的角度也不一樣。路上全是人。有人推車，有人扛麻袋，有人提著水桶拐進巷子，還有小孩抱著木輪一路衝過街口，差點一頭撞上熱那亞的腰。

熱那亞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低頭看著那個一路跑遠的小鬼，半晌才低低嘖了一聲。

「……終於像人住的地方了。」

江魚站在原地，閉著眼聽了兩秒。這裡的聲音不是整齊的，而是散的。叫賣聲從左邊撞過來，車輪嘎吱從後頭滾過去，樓上有人拉窗，樓下有人吵價，遠一點還有鐵器被敲打的節奏，一下重一下輕。她肩膀慢慢鬆下來。

「聲音是亂的。」她低聲說，「很好。」

黑霓絲早就把注意力丟到旁邊那排房子上去了。她抬頭盯著外露的梁柱、鐵件和接縫，眼睛裡那點熟悉的亮又浮了出來。

「這裡的牆會歪。」她很滿意地說。

英菲特掃了一眼兩邊的攤位、行人和守衛，語氣一貫平平的。

「也會收錢。先搞清楚在這裡怎麼活。」

戀戀飄出去一小段，對什麼都好奇。她先看了看掛在屋簷下的風乾草束，又看了看路邊鍋裡冒出來的白煙，最後很認真地說：

「這裡聞起來好餓喔。」

艾爾勒德站在最邊上，目光慢慢掃過這條街。這裡沒有一眼就能看穿的主線，也沒有會自己浮到眼前的任務提示。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彼此交錯，彼此讓開，誰都不為他們停一下。

「至少這裡不急著把人拆開來看。」他淡淡地說。柏林走在後面，沒接任何一句。

黑色軍帽壓得很低，帽簷在臉上切下一道冷硬的陰影。她只是看。看牆角堆起來的柴，看布店門口掛著的染布一塊深一塊淺，看守衛皮甲上的磨損和鞋邊沾的泥。這裡每一樣東西都有被用過的痕跡。沒有人特地把它們修得漂亮，也沒有人在故意演給誰看。

這讓她有點不習慣。

因為這裡太不像副本。

甚至不像門後的世界。

它只是很笨拙地存在著。

「所以現在算什麼？」熱那亞雙手插進口袋，左右看了一圈，「自由活動？」

「算勘察環境。」英菲特糾正他。

「聽起來像一樣的東西。」

黑霓絲已經蹲到街邊去了，正在研究固定木輪的鐵扣。

「不一樣。自由活動不一定能拆。」

「妳敢在這裡大街上拆東西，我就先把妳丟進井裡。」熱那亞很真誠地說。

黑霓絲頭也沒抬。

「我只是觀察。」

「妳每次準備犯罪之前都這樣講。」江魚小聲補了一句。

戀戀則已經飄到一個賣小玩意的攤位前，看著上頭用木頭削出來的小鳥和輪子，伸手戳了戳。

「這個是真的會轉欸。」

攤主抬頭看了她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很普通的笑。

「小姑娘，想看可以，別弄壞就行。」

戀戀也愣了一下，慢吞吞地把手收回來。

「……他真的有在跟我講話欸。」

「不然呢？」熱那亞走過去看了一眼那些木雕，「妳看起來就像迷路的小孩。」

「你這樣很沒禮貌欸。」

「但很準。」英菲特淡淡接上。

一路往下走，街市越來越熱鬧。賣布的、賣陶碗的、賣鐵器的、賣香草和乾肉的，全擠在一起。有人吆喝，有人砍價，有人不講價直接翻白眼。熱鬧不整齊，卻有種很具體的生氣。

黑霓絲站在一間鐵匠鋪前看了半天，最後還是被熱那亞拖走的。

「再看妳就要住下來了。」

「這邊的爐溫控制很原始，但鑄得還行。」她邊走邊回頭，顯然很不甘心。

「我比較在意這裡有沒有東西能吃。」熱那亞說。像是回應他似的，一陣更濃的香氣突然從前面壓了過來。

是燉了很久的肉味，混著根莖類蔬菜和某種辛香草料，厚厚地壓在空氣裡。味道不精緻，甚至有點粗暴，可對剛從門裡一路出來的人來說，那股熱氣本身就很有說服力。

熱那亞立刻停住。

「行，勘察環境可以順便吃飯。」

「你那叫肚子餓了。」英菲特說。

「妳有本事別吃。」

英菲特沒回，因為她已經先往那間攤位看過去了。那是一家半露天的小店。門前架著大鍋，鍋邊積著一圈蒸氣，裡頭深褐色的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泡。旁邊還疊著粗麵包和烤得有點焦的圓餅，桌椅不多，幾個穿工作服的人坐在邊上吃飯，速度很快，像只是趁空檔把自己重新塞滿。

江魚聞到那股味道時，表情都鬆了一點。

「熱的……」

戀戀已經飄到鍋邊去了，整個人湊得很近。

「裡面有蘿蔔，還有肉，還有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就不要講得這麼開心。」熱那亞把她往後拎了一點。

英菲特很快把價格問回來了。她低頭盤了盤手裡那袋通關結算，面色很平。

「夠吃。」

熱那亞立刻很有底氣地把一袋硬幣丟到桌上，發出嘩啦一聲。

「門還算有點良心。」

黑霓絲也把一個小布袋放上去，裡頭叮叮噹噹全是金屬零件。她若無其事地說：

「不夠還有這個。」

英菲特低頭看了一眼，終於沒忍住。

「……你們兩個在齒輪世界到底拆了多少齒輪？」黑霓絲面不改色。

「能帶走的都有帶。」

熱那亞很自然地補了一句：

「那地方沒當場停擺，算它命硬。」

「所以你還真的全都收了。」江魚看著他。

「不然呢？她拆都拆了，難道丟地上？」

戀戀眨了眨眼。

「你們兩個好像蝗蟲喔。」

「閉嘴。」黑霓絲和熱那亞幾乎同時回她。

桌邊很快就擺滿了碗。

柏林原本只站在旁邊，帽簷壓得很低，看著鍋裡不斷往上冒的白氣。

然後第一碗端上來時，她伸手接了過去。

沒有人特別說什麼。

熱湯的白氣撲上來，把帽簷下那張本來就沒什麼表情的臉又遮掉一點。她低頭喝了一口。再一口。等旁邊的聲音繞了一圈又繞回來時，碗裡已經空了一半。

肉燉得很軟，湯很厚，麵包很硬，得沾著吃。沒有什麼精緻的味道，可那種熱和鹹本身就足夠實在。這頓飯不帶任何劇情性，也沒有人端著笑站在旁邊說什麼勇者大人請用，它就只是食物。很普通，很熱，很真。

英菲特坐在對面，慢條斯理地把麵包撕開，沾了一點湯。

「這才像活人該吃的東西。」

江魚捧著碗，呼吸都慢下來了。

「嗯……」

黑霓絲邊吃邊往外看，像還在分析這個地方的工藝和秩序是怎麼長出來的。熱那亞則吃得很直接，幾乎沒兩口就把自己那碗解決掉一半，順手又摸走一塊麵包。

戀戀咬著東西，兩條腿在椅子邊一晃一晃，視線飄來飄去，最後又落到外頭那條街上。

柏林一直沒抬頭。

她只是安靜地吃。等最後那口湯也喝下去，手指和胃裡總算一起暖了起來。那種暖不是副本裡被規則硬塞回來的飽足，而是很具體的，落在身體裡的東西。

熱那亞把空碗往前推了推，長長呼了口氣。

「行，現在終於比較像活著了。」

英菲特把桌上的東西收一收，站起身。

「那就趁還沒暗下來，再走一圈。既然來了，至少先知道這裡靠什麼活。」

於是他們又往外走。

吃過東西之後，街上的細節好像更容易進眼睛。有人在巷口磨刀，有人在井邊排隊打水，兩個守衛站在路口低聲聊天，其中一個還在偷吃剛買來的東西。某個小孩摔了一跤，爬起來之後先看四周有沒有人笑他，再若無其事地繼續跑。這裡不完美，甚至不安靜，但正因為不完美，才讓每一個小動作都顯得有根。

柏林一路沒講話，只是跟著走。

她還是習慣性地往後站一點，帽簷也還是壓得很低。但吃完那碗熱湯之後，身上那種繃得過緊的冷意多少鬆了一些。就算實驗還是實驗，抽離還是抽離，肚子飽了這件事本身，仍然非常具體。

最後，他們在一塊木製告示牌前停了下來。

它立在街道轉角，旁邊是一面灰牆。木板邊緣已經被風吹日曬磨得發毛，上頭密密麻麻貼著各種紙：招工、徵人、找屋、交易、失物，還有幾張被反覆覆蓋、只能看見底下殘字的舊公告。風一吹，最上面那幾張紙輕輕掀起來，邊角撞在木板上，發出很輕的啪啦聲。

熱那亞先湊近看了一眼。

「這地方比我想得還像真的社會。」

黑霓絲則已經開始掃那些內容了。

「招鐵工、招木工、收布料……嗯，至少不是全靠魔法在撐。」

英菲特抬手把最上面一張被風吹歪的紙按平。

「還有尋人。」

空氣忽然靜了一下。

那幾張紙和其他告示混在一起，乍看並不顯眼。可一旦意識到上面寫的是什麼，視線就很難再移開。不是這個世界裡那種簡短又生硬的稱呼。

而是另一種名字。更長，也更像從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被硬生生貼過來的東西。

江魚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名字，呼吸很輕地停了一瞬。

戀戀也不說話了。

柏林站在最後，目光落在那些紙上，沒有動。

風又吹了一次。

紙角輕輕掀起，露出底下更多密密麻麻的名字。

那些名字，不屬於這個世界。

至少，不像是這個世界的人會替自己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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