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舊世界的迴響

告示牌前的風比街中央更大一點。

最上面那幾張紙被吹得反覆掀起，邊角撞在木板上，發出很輕的啪啦聲。招工、徵人、收貨、懸賞、找屋，全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像這個地方所有活著的人都把自己的缺口往這一塊木板上釘。

熱那亞先把最上面幾張翻了一遍，眉頭皺著，語氣卻還是那種不太耐煩的樣子。

「還真有人在找。」

「不然呢？」英菲特抬手把一張被風吹歪的紙按平，低頭掃過上面的字，「這裡又不是所有人都能乾乾脆脆把原本那邊切掉。」

江魚站在旁邊，看著那些名字，手指輕輕蜷了一下。「而且照片也沒用吧……」她聲音很輕，「大家都換樣子了。」

「能留的本來就只剩名字。」黑霓絲抬眼看著木板，像在看某種結構穩定但內容過於脆弱的裝置，「先寫上去，至少還有可能。」

戀戀盯著其中一張紙看了好久。「可是如果連名字都忘了呢？」

這一句落下來，周圍忽然安靜了一瞬。

熱那亞嘖了一聲，偏過頭去。「……總之，先寫吧。」

沒有人反對。

旁邊的木箱裡就放著幾張空白紙和一小截炭筆，顯然不是第一批站在這裡猶豫的人。英菲特先伸手把東西拿起來，低頭想了兩秒，很快寫下去。黑霓絲接過時動作停了一下，像是在心裡先把某個名字完整地叫過一次，才落筆。江魚寫得很慢，字也很輕，像怕自己一用力，那幾個字就會碎掉。

戀戀拿著炭筆，先看了一會兒別人寫過的痕跡，才慢吞吞地把自己的那張紙填滿。熱那亞最後把紙接過去時，表情明顯有點煩，像很不喜歡這種事，可他還是低著頭，很快寫完了。

艾爾勒德站在最邊上，寫得很安靜。炭筆劃過紙面時沒有停頓，像那幾個字一直都很清楚地放在那裡，沒有被這個世界磨掉過。

柏林是最後一個。

她站在木板前，黑色軍帽壓得很低，沒有伸手。風從告示牌邊角灌過來，把最底下那幾張已經發黃的紙吹得微微抖動。上面那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名字，長的、短的、筆畫多的、潦草的，全貼在一起，像被硬生生留下的一點舊痕。

她看了很久，才把那張空白紙接過去。

炭筆落到紙面上，第一下並不重。

她寫得很慢。

不是忘了。

只是那幾個字在真正落下去之前，像先從很遠的地方被扯回來了一次。柏林低著頭，白色的視線停在紙上，帽簷把她大半張臉都切進陰影裡，誰也看不見那一瞬間她在想什麼。

等她寫完，紙上只剩名字。

沒有照片，沒有長相，沒有更多能證明「那個人就是那個人」的東西。只有幾個字，安靜地躺在上面。

她把紙貼上去時，手指在木板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後收回。

沒有人特地去看她寫了什麼。

也沒有人問。

熱那亞已經在旁邊翻別的告示，黑霓絲在看 A區目前收哪些材料，江魚低頭把炭筆重新放回去，戀戀則伸手去按那幾張被風吹起來的紙角，像在替它們防止掉下來。

最底下一張尋人啟事貼得有點歪，像是急急忙忙按上去的。

紙上還真的有照片。

只是那張照片糊得厲害。整個人幾乎黑成一團，輪廓全黏在一起，只有眼睛的位置留著兩點發白。熱那亞低頭看了兩秒。

「……這什麼？」

黑霓絲也掃了一眼。

「畫質真爛。」

戀戀歪了歪頭。

「這真的有人找得到嗎？」

英菲特沒接話，只是多看了一眼。那張照片黑得太完整了，完整得像不是拍糊，而是原本就不該被拍清楚。

風從街口灌過來，紙角一掀，那兩點發白的眼睛像是跟著晃了一下。

江魚皺了皺眉。

「……走吧。」

英菲特最先轉過身。

「走吧。都寫完了，繼續往裡面看看。」

一切都很自然。

正因為太自然，柏林才站在那裡，多看了那面木板一眼。

於是七個人離開告示牌，重新沿著街往前走。

白天的 A區比昨天更滿了。路上人來人往，推車輪子滾過石頭和泥的交界，發出一陣一陣不太規則的嘎吱聲。有人在賣布，有人在收舊鐵，有人扛著新砍的木頭從另一條巷子穿出來。這裡沒有副本那種「事件正在等你靠近」的感覺，整個地方像一台早就開始運轉、而且根本不在乎你有沒有跟上的機器。不是精密的，是笨重的。正因為笨重，才更像活著。

熱那亞很快就被一攤賣皮帶和護具的攤子吸走了視線，嘴上嫌這地方粗糙，手卻很自然地把其中一條拎起來看了看。黑霓絲則停在隔壁不遠的一家工坊前，盯著裡頭的鍛打台和外露的齒輪轉輪看，眼神亮得像下一秒就想鑽進去。

「這裡的傳動做得還行。」她說。

「妳昨天才差點住進鐵匠鋪，今天又來。」熱那亞把手上的皮帶放回去，「妳對這種地方根本沒抵抗力吧。」

「你昨天也差點把整家店的麵包吃完。」黑霓絲淡淡回他。

戀戀這次飄得不高，像很認真地在看這裡的小東西。她停在一個賣木製飾物的攤子前，盯著其中一個刻得歪歪扭扭的小門看了半天，又回頭看了一眼萬門之庭那個方向，表情有點古怪。

江魚站在路邊，聽著風吹過各種不同材質的聲音，手指偶爾很輕地動一下，像在把這整條街過於混亂的節奏一點一點理順。艾爾勒德則一直跟在最外側，不快不慢地走著，視線偶爾掠過人群和轉角，把那些幾秒後就會發生的小事提前看掉。

英菲特一路都在觀察這裡的交易方式。哪種銅幣常用，哪種店鋪接受以物易物，守衛巡邏的路線怎麼走，還有這些街上人的眼神——哪種是提防，哪種是習慣，哪種只是單純很忙。

他們六個人走得很自然。

說話，停下，看東西，再往前。

柏林走在最後，沒有靠得太近，也沒有離得太遠。黑色軍帽壓得很低，帽簷下那張臉平得看不出什麼情緒。她只是跟著，視線在一張張攤位、一雙雙手、一間間屋子之間慢慢掃過。昨天還只是「進來」，今天這個地方已經開始露出更細的骨架。有人在討價還價時故意裝出不在意，有人搬貨時會把肩往同一邊偏，還有店家忙到一半會下意識把炭筆夾回耳後——這裡每一樣細節都不像被設計好，比起奇觀，更接近生活。

熱那亞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和黑霓絲為了一把看起來不怎麼樣的舊刀值不值得換吵起來了。

「這種鐵料你也看得上？」他皺著眉，把那把舊刀翻來翻去。

「不是刀值，是材料值。」黑霓絲從他手裡把東西拿回去，看刀背，看銹，看邊角，眼神專心得像那不是一把破刀，而是一塊待分解的礦。

「妳這樣遲早會把整條街搬空。」

「那也要先看你影子裝不裝得下。」

兩句話來回一撞，江魚在旁邊很輕地笑了一下。戀戀沒聽懂刀和材料的差別，但光看他們吵就覺得有趣，也跟著笑。英菲特站在旁邊，嘴上嫌他們吵，卻還是順手替黑霓絲把價砍下去了一點。

那一小團熱鬧就在前面自然地長起來。

沒有誰刻意營造，也沒有誰停下來想「現在氣氛很好」，它就是那樣自己流動著。正因為這樣，才更顯得沒有縫隙。

柏林站在後面，看著那幾道背影和話音一層一層疊在一起，沒有插進去。

她不需要說什麼。

因為那團東西本來就沒有缺口在等她。

又走了一段，街道在前面拐了個彎。熱那亞他們幾個順著那個彎自然地轉了過去，腳步沒停，對話也沒停。黑霓絲還在說那把刀值不值，英菲特回了一句什麼，戀戀的笑聲輕輕撞了一下牆，再飄回來。江魚低聲接了一句，艾爾勒德還是安靜，只是在最外側讓開了一個推車的人。

柏林在轉角前停了半秒。

不是刻意。

也不是完全不刻意。

她只是站住了。

腳下的地很實。風從巷口拐進來，把帽簷邊那幾縷銀白的髮絲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前面的背影仍舊在往前，沒有誰停，也沒有誰立刻回頭。那幾道聲音還在流，隔著一個轉角，忽近忽遠，像一團很自然的東西正在往更裡面走。

就這半秒。

柏林看著。

然後她抬腳，又跟了上去。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街口的風還在吹。

告示牌最下方那幾張紙被吹得輕輕掀起，又落回去。

那張發黑的照片也跟著晃了一下。

下一秒，照片裡那雙發白的眼睛很輕地動了。

它朝他們離開的方向看去。

然後，那個笑容又浮了上來。

等真正回到落腳的地方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A區的夜晚不像萬門之庭，也不像門裡那些被劇本寫好的世界。燈是黃的，遠一點的聲音還在，近一點的木板和牆壁會留住白天燒過、煮過、住過的味道。窗外偶爾有腳步過去，又很快遠掉。整個地方不安靜，但不至於吵。像一個世界忙了一整天，終於慢慢沉下來。

柏林躺著，沒有睡。

她先是平躺，過了一會兒又側過身，沒多久又翻回來。床不大，翻身時木板會輕輕響一下，那聲音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她把手臂壓到額頭上，閉了一下眼，又很快睜開。

白天那些聲音還留在耳朵裡。熱那亞說了什麼，戀戀笑了，江魚低低地接了一句，英菲特又把話帶走。那些東西不大，也不重，卻怎麼都壓不平，像被人反覆折過之後還是會自己彈起來的紙。

她又翻了一次身。

不是睡不著。

更像有什麼東西已經在身體裡慢慢成形了，逼得她靜不下來。那感覺很薄，也很硬。不是崩潰，不是眼淚，更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決心。它比較像一根一直往同一個方向指的線，白天被她按著，到了夜裡卻還是在往上冒。

她把眼睛睜開，看著屋頂那片不夠平整的黑。

外頭有人走過，腳步很快，然後又遠了。隔壁不知道是誰動了一下，床板輕輕響了一聲，又安靜下來。

柏林沒有動。

可她知道，有什麼已經快成形了。

不是現在。

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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