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勇者與魔王(下)

夜色整個褪掉了。

不是黑。

而是灰白。像整個世界被硬生生抽走了血色，只剩下一層薄得發冷的殼。風沒了，聲音沒了，腳下那種踩得住的實感也沒了，只剩下一種隨時會整片裂開的空。

熱那亞低頭時，發現自己還在往那片黑裡塞東西。

斷掉的旗桿、碎石、焦黑的木板、扯裂的布，什麼都往裡掉。越塞越滿，越滿越亂，可那片黑怎麼都填不住，像永遠也餵不飽。

英菲特手裡只剩空牌。

翻一張，白的。

再翻一張，還是白的。

黑霓絲腳邊全是零件。齒輪、扣件、薄刃、金屬片，明明什麼都在，手一碰上去卻自己散開。怎麼都拼不回去。

江魚被聲音淹了。

不是大，也不是尖。

是太多了。

呼吸、吞嚥、牙齒碰到舌尖、心臟一下一下收縮，全都擠在一起，密得像濁水一樣往耳朵裡灌。

戀戀站在一條沒有人的街上。她低頭看不見自己的影子，抬手也摸不到自己。整條街安靜得像從來沒有人來過。

亞瑟站在岔路中央。

前面有路。

左邊有。右邊也有。

每一條看起來都對。

每一條看起來也都不對。

而柏林站在廣場邊上。

前方是一片歡呼。有人在笑，有人在說結束了，有人低頭喘氣，有人彼此拍肩。那是很乾淨、很完整、只屬於勝利者的熱鬧。

她的隊友都在那裡。

離她只有一公尺。

可沒有人看見她。

熱那亞笑著說了什麼。

英菲特把牌收回去。

黑霓絲低頭整理手上的東西。

江魚扶著戀戀。

亞瑟從她旁邊走過，目光沒有偏一下。

每一個人都在。

只有她不在。

那個聲音又來了。

貼得很近，像直接從骨頭裡長出來。

妳不被需要。

柏林沒有動。

妳只是剩下來的東西。

整個廣場亮得刺眼。

可沒有一點光真正落在她身上。

然後，整個世界忽然卡了一下。

不是停。

也不是碎。

更像有什麼已經偏掉太久的東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硬生生按了回去。

柏林的瞳孔猛地一縮。

那一瞬間，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自己看見了什麼。只有所有錯位的東西一起收緊，遠近重新站穩，傾斜被壓回去，裂開的線條一寸寸對齊。

喀嚓。

像很薄的玻璃裂了一下。

下一秒，整個灰白一起碎開。

風重新撞回來。

石面、高空、夜色、疼痛、呼吸——全部在同一秒裡回到身上。熱那亞單手撐地，像剛從深水裡被拖上來。江魚整張臉都是白的，戀戀站都站不太穩，英菲特看著重新亮起來的牌，自己都愣了一下。

「……剛才那什麼鬼東西。」熱那亞啞著聲音罵。

沒有人答得出來。

因為所有人都只覺得，是自己撐過來了。

只有魔王沒動。

他站在原地，越過那些還在喘的人，直接看向最後面的柏林。

那眼神很短地震了一下。

接下來的交手反而很短。

魔王像忽然失去了繼續下去的必要。出手還是準，閃避還是穩，可那種把人逼到死角的力道斷掉了。勇者團重新壓上去，他不再拆得那麼狠，只是退，讓，再退。

等他停下來時，勝負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亞瑟站在最前面，劍尖穩穩指著他。

熱那亞還在喘。

黑霓絲握著武器沒放。

英菲特的牌停在指間。

江魚、戀戀、貞德和艾爾勒德都沒有真正鬆下來。

魔王看著那把劍兩秒。

然後說：

「夠了。」

沒有人動。

他慢慢把手放下來。

「再打下去沒有意義。」

不是求饒。

也不是認輸。

更像一個人看見了更後面的東西，所以把眼前這一步停掉。

「你們要的條件已經完成了。」他抬起眼，視線掠過眾人，「帶著東西離開。」

亞瑟盯著他。

過了幾秒，她才慢慢把劍尖垂下去。

沒有人真正放鬆。

可也沒有人再追。

他們開始確認彼此的狀況，確認那個能讓門打開的東西確實在這裡。氣氛很亂，像每個人都還有一部分被卡在剛才那場灰白裡，沒能完全回來。

柏林一直沒動。

她站在最後，看著魔王。

魔王也在看她。

然後，他很輕地開口。

像一句原本不該被別人聽見的自言自語。

「……原來是妳。」

柏林整個人猛地一僵。

就只有這一句。

可她腦子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全翻了上來。

紫門前，她死得太快，快到連她自己都還沒反應過來。

卡在齒輪縫裡時，所有人都只看見她丟臉。

觀測球碎掉那次，大家在說熱那亞那一拳、黑霓絲的裂口、江魚的干擾。

她站在旁邊，話開了個頭，就被蓋過去了。

她停下來那一次，前面的人還在繼續走。

她一路往後退，一路不補位，一路不說，隊伍照樣往前。

她站在第九個人的位置，照樣能被整個熱鬧隔離在外面。

然後是魔王。

偏偏是魔王。

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她。

那股火一下頂了上來。

不是因為她懂了什麼。

是因為她還沒弄明白，可站在對面的那個人卻先看見了。

亞瑟最先察覺不對，回頭看她。

「柏林？」

柏林沒有看她。

她只是死死盯著魔王，帽簷下那雙白色的眼睛冷得幾乎發亮，像有什麼東西正沿著骨頭一路往裡燒。

魔王沒再說第二句。

他只是最後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回那片更深的陰影裡。

柏林站在原地，沒有追。

她只知道一件事。

剛才一定發生了什麼。

可隊友沒有看見，先看見的反而是敵人。

如果這樣還不夠——

那她就再退後一點。

再安靜一點。

再淡一點。

淡到哪一天，她真的快不見了，這群人才終於發現少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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