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勇者與魔王(上)

門向後滑開的聲音很輕。

先流出來的是燈光。不是王座廳那種刻意莊嚴的冷白，而是偏黃的、長時間工作後還沒熄掉的燈。空氣裡有濃得有點發苦的咖啡味，還混著紙張、墨水與木頭久用之後留下來的乾燥氣息。三面牆都是書架，從地面一路堆到天花板，卷宗和厚重文件塞得滿滿當當，幾乎看不見一點多餘的空白。

房間中央沒有王座。

只有一張很大的辦公桌。

魔王就坐在桌後，手裡還握著筆，正在一份攤開的文件上寫最後幾行字。直到那行字寫完，他才把筆放下，抬起頭。

「我不是已經勸過你們離開了嗎？」

聲音不高，很平，像在問一群偏偏挑了最忙的時候闖進來的人。

沒有人立刻接話。

亞瑟站在最前面，目光停在魔王身上，停得很穩，卻又像有哪裡出了偏差。那種一向筆直的確定感，第一次有了很淡的一層停頓。

魔王摘下眼鏡，抬手揉了揉眉心，神情裡沒有故作高深，也沒有即將迎戰的昂揚，只有一種把事情做太久之後留下來的疲憊。

「走廊，文官，報表，稅單，還有你們一路上看見的那些東西。」他往後靠進椅背裡，淡淡地說，「以前也有勇者走到一半就回頭了。」

他看著他們。

「你們不打算跟他們一樣嗎？」

熱那亞低低罵了一聲，腳下那片黑立刻往外壓開，幾乎要把桌腳一併吞進去。

「少來這套。」他聲音發硬，「把自己藏在文件後面，就不是魔王了？」

魔王看了他一眼。

「你們把王國那種整齊到連呼吸都像排練好的地方叫做正義，然後把這裡叫邪惡。」他頓了一下，像是連自己都覺得好笑，「每次想到這件事，我都覺得你們挺有意思的。」

亞瑟的劍尖慢慢抬起。

「我們不是來聊天的。」

「我知道。」魔王站了起來，視線往桌上那幾份還沒處理完的文件掃了一眼，「所以別在這裡。」

他抬起手。

整個房間往外一掀。

不是傳送陣，也不是爆炸。更像有人把這整個空間從中間捏起來，桌子、書架、燈光和那股咖啡味同時往遠處退開，下一瞬，腳下那種厚實的木地板感已經被高空夜風取代。

等視野重新站穩，他們已經站在一座露天平台上。

四周空得過分，石面一路往外鋪開，邊緣之外是漆黑的高空。風從四面灌上來，把衣角和髮尾都往後拉。這裡像是一塊被硬切出來的空白，專門拿來給某件事結束。

魔王站在另一頭，袍角被風吹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

「來吧。」他說。

第一個動的還是熱那亞。

那片黑幾乎是在他起步的同時沿著石面整個翻開，貼地竄出去。亞瑟與他幾乎同時前壓，另一側，黑霓絲拋出去的零件在空中咬合，江魚也把整片平台上的風與震動往同一個方向壓，英菲特的牌光在指間一閃，戀戀則從最薄的角度往側邊飄開。

不是誰先誰後。

是整支隊伍一下全壓了上去。

魔王沒退。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極小，卻剛好踩進熱那亞衝勢最重的那條線裡。熱那亞瞳孔一縮，還沒來得及變招，魔王的手已經扣上他武器的前段，順著那股往前的力道往下一壓。

角度偏了。

那一下本來該封死魔王側身空間的攻勢，直接擦著黑霓絲臉側掠了過去。黑霓絲罵都來不及罵，硬把身體往後一扯，手上那道剛拼出雛形的刃不得不提前收角。

魔王已經借著熱那亞那股衝勢切到她面前。

砰。

拳頭很短，很近，正正撞進她胸口。

不是把人打飛那種誇張的力道，卻重得剛好把呼吸整個砸斷。黑霓絲往後踉蹌一步，手裡的零件跟著散了一半。

魔王看著她，聲音直到這時才落下來。

「妳連他那一下會偏都沒看見。」

熱那亞硬是把武器抽回，怒吼著再壓上去。黑影沿著地面整片翻起，這次不是撲，而是包。江魚同時把空氣裡所有細碎的共振往中間拉，石面都跟著尖起來，英菲特牌面一翻，專挑魔王視線偏開的那一拍切進去。

魔王側頭，先看了一眼江魚。

只一眼。

江魚整個人就像被什麼東西撞進了耳膜最深處，手上的節奏瞬間歪了半拍。原本該筆直壓出去的震波斜了，魔王順手扯過重新壓上來的熱那亞，直接把他帶進那條偏掉的線裡。

聲浪擦著熱那亞肋側撞過。

他悶哼一聲，整個人重心當場散掉。

「妳的聲音先打到自己人了。」魔王對江魚說。

英菲特那張牌終於翻出來，光一亮，角度刁得很，專挑魔王轉身那一下最薄的位置切入。魔王卻像早一步知道那張牌會從哪裡來，反手一抬，直接把旁邊正要壓上來的貞德整個扯進自己身前。

牌光砸在貞德肩上。

她整個人一震，疼得眉頭瞬間擰死。還沒等她重新站穩，魔王的拳頭已經正正撞進她腹部。

那一下很沉。

不是戳，是整個打進去。

貞德的身體猛地弓了下去，喉間只擠出半聲極短的喘。魔王扣住她後頸，順勢把她整個人往地上砸。

轟。

石面跟著震了一下。

「妳早就麻木了吧。」

那句話是貼著她落下去的。

戀戀原本已經薄到快貼進風裡。她的位置飄得很偏，幾乎脫出所有人的視線外。魔王甚至沒看她，只是在閃過亞瑟第二劍的同時淡淡丟了一句：

「妳真的不見了，能去哪裡？」

戀戀整個人像被那句話定在原地，原本已經快溶開的輪廓反而一下亂掉了。

亞瑟的劍是在這時真正壓到魔王身後的。

那一下很準，幾乎卡死了魔王往側邊抽身的路。魔王抬手格開，衣袖還是被切開一道口子，極細的裂痕翻起來，露出底下乾淨得近乎冷硬的布料。

亞瑟沒有停，第二下更快。

魔王這次沒完全讓掉。他用手腕格住那一劍，整個人被逼得往後退了半。

就是這半步。

整個團隊真正合上來了。

熱那亞重新壓回去，黑影沿著地面整片翻起；黑霓絲強行把第二組材料扣上；江魚咬著牙把亂掉的頻率重新壓回中線；英菲特第二張牌亮起；貞德從地上翻起來，硬是壓著痛再度前衝；戀戀飄去更薄的位置；艾爾勒德站在後方，眼神冷得像在數誰的失誤先到。

柏林一直站在最邊上。

她沒有先動。

只是看。

看所有人的進攻線怎麼交疊，看魔王每一次落腳怎麼剛好踩開包圍，看他不是在硬吃這場圍毆，而是在一寸一寸把這群人拆回各自最不穩的節奏裡。

然後她動了。

她原本在退。

她也真的想試著不介入。

但看到隊友被打成那樣，她還是進去了。

而是從一個幾乎不可能被第一時間注意到的角度切進去，劍鋒很低，直指魔王踩地那一下真正借力的點。

魔王卻像早一步知道她會從哪裡來。

他沒有回頭，只在讓開亞瑟那一劍的同時，手肘往後一磕，正正撞在柏林握劍的小臂上。

那一下不重，卻準得讓人發麻。

柏林手指一鬆，劍鋒立刻偏了。

下一秒，魔王已經反手扣住她前臂，另一手按著她肩，借著她往前切進來的重心，整個把她甩了出去。

不是亂甩。

是很精準地甩進亞瑟和熱那亞之間那條正要閉合的進攻線裡。

柏林整個人橫著滑出去，高跟鞋在石面擦出一聲刺耳的尖響，銀色板甲撞上地面的瞬間震得她膝蓋一麻，才勉強穩住。

她那一下進攻不只落空，還直接把原本快咬合起來的包圍撕開了一道縫。

魔王看都沒回頭。

「你們沒有配合。」他說。

不是怒吼。

也不是嘲諷。

只是陳述。

像在指出一件已經擺在眼前的事。

圍毆還在繼續。

熱那亞怒得直接撞上去，黑影翻得更兇；亞瑟硬是把那條被撕開的線補回來；黑霓絲的刃終於重新成形；英菲特牌光一閃，江魚把耳邊所有聲音都壓成一條極細的線；貞德再一次迎上去，這次不是搶第一下，而是故意替後面的人扛住正面。

魔王仍舊在動。

借力、錯位、讓人撞人、讓人的進攻切進自己隊友的線裡。他不是躲，而是在這場圍毆裡把每一個人的節奏往旁邊推半寸。就那半寸，已經夠所有原本該咬上的東西全都咬空。

直到他終於抬起眼，看向整支隊伍。

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沒有得意，也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很深的、像走到這裡終於不想再繞下去的疲憊。

「看清楚你們自己吧。」

夜色整個褪掉了。

不是黑。

是灰白。

像整個世界被抽走了血、風、距離和重量，只剩下一層薄得讓人發冷的殼。

ns216.73.217.39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