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門之廳 - 思緒混亂

宮殿大門在身後合上，沉重的悶響沿著長廊一圈一圈滾了出去。

這裡太寬，也太高。灰白色的石柱撐起整條走廊，兩側不斷有人來回穿梭。抱著成疊公文的文官、推著裝滿卷宗小車的侍從、端著茶盤快步經過的女僕，衣角和紙頁在空氣裡擦出細碎的聲響，密密麻麻地壓上來，像無數極輕的東西一層一層覆在皮膚上。

亞瑟走在最前面。

她沒有解釋，只是一直往前。像那些看不見的岔路、偏差和遲疑，在她眼裡本來就不成立。她的步伐沒有快到催促誰，卻也沒有留出給任何人退縮的空檔。

「只有這條。」她說。

聲音不大，卻很穩。

江魚按住太陽穴，呼吸有點亂。這裡的聲音和王國不一樣。不是空，也不是假，而是太滿。紙張翻動、鞋底磨過地面、遠處誰把杯子放回托盤時那一下輕得幾乎聽不見的碰撞，全都活著，全都帶著各自的疲憊與重量，一股腦地往耳朵裡灌。

「太吵了……」她低聲說，「這裡的聲音太重了。」

沒有人接話。

因為每個人都感覺得到哪裡不對。

不是敵意。

至少不是他們熟悉的那種、方便辨認也方便反擊的敵意。

走廊左側，一名文官抱著卷宗匆匆轉過彎，手臂一歪，最上面幾張紙立刻滑了下來。其中一張飄出去，落到熱那亞腳邊，邊角擦過那片濃得發黑的影子。

熱那亞停了一下。

可那文官連頭都沒抬，只是皺著眉低低咕噥了兩句，順手彎身，直接把手探進那片連旁人看了都會本能避開的黑影裡，把紙抽了出來。

自然得像是在桌底撿一支掉下去的筆。

熱那亞整個人僵在原地。

那文官拍了拍紙角，這才看了他一眼，神情裡甚至還有一點被擋路的不耐煩。

「借過一下。」

說完就走了，連第二眼都沒多留。

熱那亞站著沒動，手還壓在劍柄上，指節一點一點繃緊。

英菲特垂著眼，指尖有細碎的光流過。那些光在她掌心裡轉了幾圈，最後竟只剩下一點很薄、很溫吞的亮色，像午後辦公桌旁一杯放涼的咖啡表面浮起來的反光。

她看了兩秒，低聲說：

「不對。」

黑霓絲也停了下來。她蹲到牆邊，指尖飛快擺弄起手裡那幾枚零件。平常幾乎只要一個呼吸就能咬合起來的東西，這次卻在快扣上的瞬間整個散掉，啪啦一聲落回掌心。

她盯著那堆東西，眉頭越皺越深。

「這地方……太正常。」她說。

不是安全。

是某種過分完整、過分自洽的穩，穩到她的手先一步認定這裡不是能讓人動手的地方。

艾爾勒德看著前方，眼神有點空。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一下。

「五秒後，右邊那個提水桶的會先讓我們，再往左走。」

貞德原本還繃著身體，聞言偏頭看了他一眼。

五秒後，一名女僕果然提著水桶從轉角出來。她抬頭看見這群人，先是愣了愣，隨後很輕地往旁邊讓開半步，對著他們點了一下頭，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埋伏。

沒有敵意。

沒有任何值得她去承受、去反彈的東西。

那一下停頓，反而比刀劍更讓人難受。

柏林走在最後。

黑色軍帽壓得很低，帽簷把她上半張臉切進陰影裡，只露出蒼白的下顎和一截安靜垂落的銀白髮絲。墨綠色軍服仍舊扣得很整，膝下的暗銀色板甲在長廊過亮的光裡泛著硬而冷的反光，鋼鐵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清脆得像某種不合時宜的報時聲。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看。

看得太清楚了。

某名文官袖口磨損的毛邊、指節上的墨、牆角盆栽有一片葉子因為太久沒澆水而往內微卷，甚至更遠一點的窗邊，灰塵從石縫裡慢慢鬆開、落下——全部都清楚得過分。

越是這樣，她越沒辦法把這裡當成假的。

經過落地窗時，她腳步停了一瞬。

玻璃裡映出她自己。

黑帽、白髮、軍服、板甲、鋼鐵高跟鞋。完整得像一件被組裝好、再也拆不開的東西。

然後有個聲音來了。

不是從外面。

更像是從她體內某個早就存在、只是一直被她壓著不看的地方直接翻上來。

「妳不是被排除。」

柏林的手指無聲地收緊，死死壓住帽簷。

「妳是在自己退出。」

她沒有抬頭。

「妳不是不講話。」

那聲音很輕，卻一寸一寸地往骨頭裡釘。

「妳是在練習消失。」

她站了半秒，然後重新往前走。

沒有回應，也沒有反駁。

戀戀忽然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央，氣息薄得幾乎快貼進空氣裡。過了兩秒，她才慢慢回過頭，臉上的表情難得沒有半點玩笑的影子。

「我想走。」她說。

亞瑟轉頭看她。

戀戀扯了扯嘴角，笑得有點僵。

「我剛剛明明都快不見了。」她小聲說，「可是端茶的那個還是對我笑了一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不是把我當成敵人，也不是看不見我……他只是覺得我是一個站錯地方的小孩。」

黑霓絲垂眼看著掌心裡那堆散掉的零件，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們在這裡看起來比較像怪物。」

英菲特掌心那點最後殘留的光也暗了。

「再往前，我大概會連自己本來打算怎麼贏都忘掉。」

熱那亞低低罵了一句，卻不像平常那樣立刻接出更難聽的話。他看著那些抱著文件、端著茶、被工作壓得匆匆往前走的人影，眼神慢慢沉下去。

「這地方真噁心。」他說。

因為它什麼都沒做。

它只是活著。

柏林站在最後。

軍帽依舊壓得很低，黑色帽沿下那張臉平得看不出什麼情緒。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幾句話還留在身體裡，像沒拔出來的釘子，隨著每一次心跳更深一點地往裡敲。

而他們這群闖進來的人，反而像這條長廊裡唯一不合時宜的部分。

沒有人再說話。

那些抱著公文、端著茶盤、低著頭匆匆經過的身影，仍舊照著自己的節奏往前走。沒有人停下來質問，也沒有人多看他們一眼。整條走廊寬得過分，光線白得過分，腳步聲一層層往深處推，卻沒給任何人留下回頭的餘地。

柏林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壓低了帽簷，跟著隊伍繼續往前。銀色板甲一下、一下敲在地面上，鋼鐵高跟鞋的聲音清脆得近乎刺耳，在這種過於正常的地方，反而像某種不該存在的雜音。

走廊盡頭那扇門慢慢近了。

很普通的一扇木門。沒有猙獰浮雕，沒有翻湧的魔力，也沒有任何像是「終點」該有的東西。只有木紋，和被長年握過、磨得微亮的門把。

亞瑟站到門前，停下。

她身後的人也跟著停住。熱那亞肩背還繃著，黑霓絲掌心裡那堆沒能成形的材料始終沒收起來，江魚的呼吸還有點亂，戀戀安靜得近乎異常，英菲特垂著眼，貞德和艾爾勒德都比平常沉默。

柏林站在最後。

帽簷壓得很低，整張臉幾乎都藏在陰影裡。她沒有看任何人，只看著那扇門。身體裡那幾句話還卡在原地，像釘子，沒拔出來，也沒有再往外流。

亞瑟吸了一口氣。

然後，伸手碰上了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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