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承者 - 兜帽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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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後。

紛擾嘈雜的大街上，有幾個吆喝聲特別明顯。

「好看的首飾！一個才7銀幣！」

「來喔！來喔！新鮮的東方特產！賣完就沒囉！一個月只進兩次!」

一旁水果攤的老闆聲音尤其之大，幾乎劃破所有此起彼落的叫聲，旁邊的幾個老闆瞪了他一眼。

「抓住⋯人！」

遠處傳來小到不足以水果攤老闆聽見的聲音，直到地上的水果籃幾秒後被踢飛到一旁。

水果攤老闆震驚的看著一閃而過的罪魁禍首，只見那個套著兜帽大衣的頭微撇一下，像是在表示歉意，倒是連臉都沒看見，只看到幾縷烏黑的頭髮，接著就是幾個彪形大漢衝過來———

「抓住那個人！！！」

大漢們及其不耐煩的推開擠在攤前的人群，地上剩下的水果被踩成爛泥。

「喂！前面那幾個混蛋給我停下來！你們剛剛踢翻了我三個⋯不，四個水果籃！那可是東方進口的！」

「吵死了！你是水果攤的尚吧！快點幫我抓住那個兜帽小子！隨便你要多少錢都行！」

說罷，前面那個彪形大漢開始加速急起直追。尚也顧不了那麼多，為了自己一天的收入只好跟著這群人追那個「兜帽小子」⋯

就這樣，這個叫比基寧的小鎮街頭上，出現一場頗為可觀的追逐戰，一個身形輕巧的兜帽人後緊跟兩個彪形大漢、無辜捲入的水果攤老闆尚，穿過了好幾個街頭。

「呼呼⋯受夠了！你們記得回來還我錢！我記得你們的臉！」

跑在最後頭的尚最先投降，看著遠去的兩個大漢和早已變成小點的神秘兜帽，簡直被耍的團團轉。

而兜帽在跑過一個賣花攤的拐角時首度開口。

「你們就別追了啦，反正也追不到。」

「混蛋！有種你就停下來！」其中一個大漢破口大罵，但顯然是在加重自己追擊的負擔，下一秒就咳到不得不停下腳步。

「你這傢伙——給我站住！」

下一刻，幾顆石子從後方飛來。兜帽人伸手朝著正後方，指尖在空中劃出一個細微的弧線——一層淡金光膜在半空中瞬間展開，「啪」地一聲將石子彈開，隨即消散無蹤。當然，沒有人看到這個場景。

經過一個窄到不行的小巷道時，前面的兜帽眼疾手快鑽了進去，剩下那個還在追的大漢只好就罷。

兜帽進入小路後揮揮手，消失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留下兩個氣的目眥盡裂的魁武男人。

***

一陣午後陽光灑落，透過吧台旁的窗戶照在一隻慵懶午睡的小貓上。

一個留著大鬍子的瘦削男人拿起酒杯，細膩的擦著，時不時跟客人攀談幾句。吧台坐的客人不算多，大約只有三個，剩下的全部擠在一樓狹小的用餐區。

也許是當地人們個性比較內向吧，吧台老闆心想，畢竟自己每次都會找旁邊的客人聊天，有一次一個禮貌的男人還被迫聽自己口沫橫飛旅遊事蹟三小時。

「亨利！好久不見啦。」一個矮壯的男人推開大門走了進來，身上提著各種大包小包。

「路克！怎麼啦，最近還好嗎？」

男人嘆了一口氣，一晃一晃的靠近櫃檯，吃力的拖著身上的袋子，活像個直立行走的海象。

「最近景氣不好喔，今天一大早去西境附近，那裡港口的船隻簡直是越來越少——從沒見過這種景象。啊啊，給我一瓶麥酒。」

「希望瓦雷諾能撐住吧，有傳言說——」

「呸呸！不講這事。如果瓦雷諾家族破產，西境估計跟著陪葬，我可不希望這樣。」男人接過酒灌了一口，雙眼直鉤的瞪著前方。

「也對，你可是那附近的駁船工，」亨利拍了拍男人肩膀，「不用擔心！倒是最近很多異端人士頻繁出現，你我在外都要小心一些。」

「是啊，要小心些。不要跟可疑人士扯上關係才是處世之道。尤其是北境，北境瘋子太多了，嘖嘖，光普通貴族就盛氣凌人的很。」

「不過啊，總覺得過去的”魔能”比現在強多了。以前我們還能用，是不是？」

「這話可不能亂講！會魔能的貴族們與我們是不同世界的存在。嗝——」男人停下來揩了揩嘴角，「總而言之就是，你自己也要小心點啊，亨利。最近治安似乎不是很好。我走啦！」

說著，男人一口灌完整杯，將杯子擱在吧檯上，再寒暄幾句後便匆匆開門走出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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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口的鈴鐺再度響起，一個高挑的少年走了進來，看起來稍顯狼狽。似乎是剛運動完，喘吁吁的，身上還披著一件兜帽大衣。

「歡迎光臨！」

少年拎著包包，一屁股坐在吧台前的位子，端詳起了亨利身後的菜單。

「我好像沒看過你呢！不過這間酒館也沒開多久，沒看過也算正常。但我可是已經認識這個小鎮很多人了——」亨利自顧自的說起話來，突然因為注意到一件事情一頓。

淡琥珀色的。那雙眼睛。

在少年完全卸下兜帽後，亨利看清楚了他的面容。看起來大概16、7歲，少年有著微微曬黑的膚色（看樣子是最近曬黑的），黑色的半長髮和稜角分明的臉。眉毛黑且密，走向往上；同樣濃密的睫毛襯托著那雙驚人清澈的琥珀色眼珠。

少年似乎有些警惕，尤其是發現亨利直勾勾觀察自己臉時，表情微微抽了一下。

「呃，所以你想喝什麼？我這邊可是涵蓋魯米納斯帝國的各境特產，其他地方點不到的喔！」

「那你推薦什麼？」少年首度開口，剛剛一閃而過的警戒已經放下，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自然爽朗的語氣。

亨利對此人的聲音感到一點意外，因為對方的面容冷淡優雅，沒想到開口卻給人陽剛很好相處、甚至有點隨便的正氣感。

「我猜你不是本地人吧，通常南境的人不會給我這種感覺。那我推薦你南境最著名的調酒如何？」

「我試試。」少年當即同意，往桌上放了幾枚銀幣，目光掃過酒館各處，細細打量。

「話說，你是怎麼判斷我不是本地人的。」少年以一種很突然的老熟人語氣開口質問亨利。

「你的氣質？」

「啊哈哈哈哈！我很有氣質嗎？」少年爆出一陣猖狂大笑，這讓亨利有一點小小的不悅。

「現在看來我似乎判斷錯誤。不過那雙眼睛似乎有些不一樣。」亨利抬起正在擦拭酒杯的手，以一種直飛鏢的動作對著少年的眼珠。

「怎麼？這種眼睛顏色在南境很稀奇嗎？」

「與其說是稀奇，不如說是完全沒有。你的眼睛像北方人會有的，我記得他們很多奇怪的瞳色。」

「你就當我得病啦，說不定是得了什麼遺傳疾病。」少年似乎想糊弄掉這個問題。

亨利不語，把員工遞來的特調放到少年面前。

少年接過酒杯，輕晃了一下。琥珀色液體反射著窗外陽光，像是另一雙眼睛。

「我叫亨利，你的名字是？」

「盧錫安。我知道，有在招牌上。」

亨利笑了笑，覺得這少年不僅氣質怪、嘴也挺倔。

他一遍收拾吧台，一遍順口問：「你是高級階層還是貴族？」

盧錫安猛的後縮一下，剛剛進酒吧那種警惕的眼神又一閃而過，不過很快換回原來那種泰然自若的隨便表情。

「就算是又怎樣，偷偷跑出來玩也沒什麼大不了。還是你要趁機勒索我一筆？」

亨利又笑了。「我哪敢，誰知道你的背景是什麼？等一下換我遭殃就慘了。」

盧錫安似乎更放鬆了，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

「我是從眼睛顏色略估的，沒想到你沒有矢口否認。那種顏色不是平民會出現的吧，沒想到你連遮都不遮，」亨利轉身一邊擺放著杯子一邊說道：「還有你的名字，我在這個小鎮見過很多亨利和傑克，盧錫安倒是一次沒有，實在太突兀了。」

「喔？那你猜我是哪裡人。」

亨利重新打量了一次盧錫安。

「不是南境這邊的吧，皮膚像是最近曬的——北部人？」

「你的觀察不錯嘛。我來南境渡假，正值冬季北境一天天的快冷死了。」

「怎麼？出身高層的人應該天天待在暖爐旁吧？」

「我們家比較不一樣，我大姐一天天叫我出去。」

「幹嘛叫你出去？」

「哈哈哈，這就不能多說了。總之我跟我家人關係不太好。這個月難得獲准來馬維蘭這邊休息。」

馬維蘭？盧錫安方才提到那個名諱的時候，語氣親暱得幾乎像在提自家後院。

畢竟統籌南境的馬維蘭家族可是全國七家族之一，就算是一般貴族也會習慣加個尊稱吧。可這少年一點貴族派頭都沒有，笑得直率、講話不加修飾。這樣的人會是那個層級的？

他搖搖頭。太荒唐。畢竟比基寧的這種普通街區可不會隨便出現高層階級的人士。

就在他準備轉身招呼新客人時，目光不經意落在盧錫安的雙手。

「你的手怎麼了？」亨利注意到盧錫安手背上的血痕。

「喔，這是剛剛揍一個無賴的時候用的。」

果然不是高級貴族。亨利偏見的想。

「無賴？」

「嗯，剛剛有幾個大漢想敲詐一個老婆婆。明明那個假貨一看只要十銀幣，不，應該連十銀幣都不到，那四個男的跟老婆婆要了一百。」

盧錫安撇撇嘴。「我拿了十銀幣給他，結果他反倒要我補剩下的，我只是好心付那個破罐子原本該有的價錢欸！」

他重重的放下酒杯（亨利有點在意酒杯有沒有出現裂痕）。「結果我就忍不住給了那傢伙一拳，他流很多血倒在地上，我拿他們的錢袋丟回去，結果另外三個就追著我跑。我剛剛甩掉他們才來到這裡。」

亨利突然冒出很多疑問。像是最基本的，一個16、7歲的少年是怎麼把大漢打成那樣，還有為什麼這人的脾氣可以這麼直接又暴躁，有一種越挖這個少年的事會出現什麼奇葩的事都不為過的感覺，抑或是這番話只是盧錫安的一番胡謅。

後者應該比較合理，畢竟看起來個性就是這樣。

「好啦，謝謝你的款待，我要回旅館了，下次見囉。」盧錫安站起身，收拾起包包和兜帽。

「那麼期待你下次光臨，對了，我沒有問你貴姓？」亨利突然想到至關重要的一點。

「這個不重要啦，等我下次來再告訴你，掰掰！」

盧錫安推開門走了出去，留下喝的乾乾淨淨的酒杯。

亨利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午後的光裡。

跟剛進來給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呢，真是個特別的客人。

該多多注意他嗎？亨利心想。不過看起來應該只是個單純的孩子。

想罷，亨利便又轉身繼續幹活。4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80YeFFR19

***

原本晴朗甚至炎熱的比基寧小鎮街頭，突然開始聚集烏雲。

「好黑啊。」

盧錫安抬頭瞥了一下最後一縷陽光逐漸消失的天際，準備先回到旅館睡上一覺。旅館算不上豪華，但設備應有盡有，自己至少能在這待上兩個月再走。

推開大門時盧錫安刻意戴上兜帽，希望櫃檯員工不要把自己的臉看的太清楚。畢竟如果是亨利那種敏銳一點的人就會試探性的問自己的身分，如果遇到想趁機大撈一筆的人就麻煩了。

「盧安先生！有你的信！」

「⋯⋯什麼？」

面對櫃檯員工投來明確目光的叫喚，盧錫安有些不知所措。不過他立即反應過來是姐姐取得假名。

盧錫安走到櫃檯接信，上頭的滴蠟印著一個大寫的「E」。

盧錫安道完謝便上樓，走至自己的房間——走廊最深處的一間，他老覺得那裡有一股鹹魚味。

房間內有著一張一翻身就會發出咯吱聲的木床、一個放著檯燈且磨損嚴重的櫃子，還有一扇窗簾拉到一半會卡住的窗戶。他的行李丟在空曠的角落敞開著，刻意避開了牆壁另一側的蜘蛛網。

門一關上，他立刻拆開信封。是二姐寄來的。她的字跡俐落卻克制，整封信都透出謹慎，就像害怕途中會被人攔截般。

親愛的盧錫安：

不知道你現在在那裡是否安好？好不容易說服了卡西安。他的臉簡直臭到不行——父親那邊實在是太忙了，不過沒關係，他不會太管你的。畢竟現在注意力都放在卡西安上嘛。

至於阿黛萊爾就不好說了，你知道她一向看不慣你這樣。我瞞不了她，希望你們下次見面能夠和平一點。記住：不要鬧事、不要濫用能力、不要隨便讓別人知道身分、不要一直到處亂跑。

莉奧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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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突然傳來傾盆的雨聲，盧錫安抬手關起了窗戶，轉身一股腦的趴上略有霉味的大床。

不要鬧事。

盧錫安想起二姐在信裡的叮囑，後知後覺的為自己今天的行為捏了一把冷汗。要是被抓住的話，單純肢體教訓倒是還好，如果被扒出身分就完了。

父親那邊一定會知道，然後自己就會被永久禁足。永久禁足。盧錫安打了個寒顫。

17歲生日這一年，盧錫安跟父親要的禮物是來南境獨旅兩個月。和永遠結霜的北境相比，這裡可真是個天堂，溫暖、明亮、自由。盧錫安是這麼想的，冬天來這裡真是合適不過。

不過，就是有點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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