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承者 - 同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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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錫安愣住，有那麼幾秒，他只是呆呆盯著聖凡特迫切的大凸眼。

母親是聖凡特家族的人，貝利爾·聖凡特應該不可能不知道父親和她的聯姻。但畢竟我不確定母親只用魔能抹除了家人的記憶，還是⋯⋯

盧錫安不敢想下去，因為他的腦子裡浮現了另一種恐怖的事實。

盧錫安下結論：就裝傻。

「我的母親在我7歲時就去世了。」盧錫安說。他看著桌上的茶杯，以免自己的眼神亂飄。

「喔——我很遺憾，抱歉。如果我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只是好奇，為何埃瓦爾特將軍從沒提過夫人的事。」聖凡特說。

盧錫安想：不是沒提過，是壓根不記得——也從未想過。而且，在他的認知裡，自己的妻子就是個早早病逝的普通貴族。

盧錫安感到一陣心絞。他覺得胃裡那種酸酸的沈澱感又回來了。

同時，他也因聖凡特的回答而得出一個結論——聖凡特不知道他的母親是聖凡特家族的人。

不過，看他突然問起這件事的樣子，未必是完全沒發現什麼端倪。

「啊，還有什麼好聊的？對了——我們談談上次阿爾瑪德先生去禁區的事吧。」

盧錫安一怔，迅速回過神來。終於來了，他要算帳了。

「我知道。你們一定很好奇那兒有什麼，不怪你，不怪你。」聖凡特擺擺手，向後朝椅背靠著。「年輕人有探索新事物的心，不是件壞事，不錯，不錯。」

反正那邊沒有真正重要的東西吧，盧錫安心想。

「那您為何還要修改菲力克斯的記憶？」他忍不住衝口而出。

「哎呀，我只是偷偷看一下而已。沒想到發現你們的秘密了——如果讓你不舒服，我跟你道歉，盧錫安。至於修改阿爾瑪德先生的記憶，只是為了讓他提早回宿舍休息而已——我看他那時腳一跛跛的，是不是？」聖凡特說，他笑著歪了一下頭。

才怪。

盧錫安覺得那是一種警告，一種下馬威。他那時只是想告訴自己——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們違規溜進禁區。

「喔，還有——你們上次和芬恩、卡斯提安先生他們，似乎在餐廳發生了一點糾紛⋯⋯」聖凡特說，他仍舊是那個笑笑的表情。

芬恩·聖凡特——貝利爾·聖凡特的兒子。原來聖凡特一直都知道——盧錫安以為阿爾瑪德教授那次沒找到他，這件事就不會傳到他耳裡。

盧錫安盯著他，他才不打算要道歉。

「是泰瑞爾·卡斯提安先捉弄了喬夫，教授。害他摔下馬。」

聖凡特擺出一個「原來是這樣」的瞪眼表情以示驚訝，顯得他更像一隻吉娃娃。

「那件事我也知道，盧錫安。在開會的時候——埃瓦爾特教授說他用光魔能變出的網意外失靈了，還真奇怪，是不是？」聖凡特說，他撓了撓側臉。「我有好好教訓小犬了，希望他不要再參與這檔捉弄同學的事。」

「那不是捉弄，那叫蓄意謀殺，教授。」盧錫安不知道自己哪來的膽子，但他很不爽。

芬恩·聖凡特就算了，身為主謀的泰瑞爾·卡斯提安一點苦也沒吃到，盧錫安想：他那時候甚至沒揍到他。

只見聖凡特對他笑了一下，似乎不打算正面回應他的話。聖凡特又開口：「瓦雷諾先生的事我很遺憾，他似乎是你的朋友。」

盧錫安原本內心好不容易平靜的某個部分，又再度浮現了一道道漣漪。聖凡特才不是遺憾，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容許不公發生的旁觀者，同時，又對自己的事情瞭若指掌。他能看透一切。

「但是，埃瓦爾特家的聖騎士這樣如火如荼的衝進來——既然是奉皇室之命，身為學院的院長，我也沒有辦法⋯⋯」聖凡特刻意放低語氣，直直盯著盧錫安，彷彿在觀察他的反應。

盧錫安回望著他，控制自己不要有任何表情。他們就這樣看著彼此沈默了良久，似乎是在比誰先移開視線。

「盧錫安，不如讓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吧——因為我相信你不會大肆宣揚。」

聖凡特似乎改變主意，他傾身向前，將兩手撐在桌上，扶著下巴。

「現在外面——帝國的西境，已經被革命軍佔領了。」

「什——什麼？」盧錫安一時之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聖凡特看著他傻傻的表情，似乎有些高興，彷彿現在的狀況才開始變得有看頭起來。

「現在在革命，盧錫安。或者說——有一夥革命軍在和皇室，當然還有你的父親——瓦勒里烏斯對抗。聖騎士最近很忙呢⋯⋯」

聖凡特又往杯子裡倒茶，還在盧錫安剩半杯的杯子裡又加滿了一些。

「有——有七家族的人加入革命軍嗎？」盧錫安問。他甚至還消化不了這個消息，因為學院的氣氛是如此平靜。

聖凡特看到他慌張的樣子，雙眼圓睜的微笑著，露出了一個病態滿意的神情。

「有啊，盧錫安。不過通常不是家主的支系——你昨天也看到了，馬維蘭家的一個孩子，還有喬夫·瓦雷諾。」

「不，喬夫不可能——這個地方跟外界是隔開的——」

「看來你也知道很多呢，盧錫安。你很聰明。」聖凡特說，然後突然把手舉起來。

不知為何，盧錫安知道他要幹嘛。

「願聖光洗滌你，願凡界無損你的靈魂⋯⋯」聖凡特喃喃著，「就一下下，沒有任何副作用——」

下一瞬，他看到一個刻滿符文光盤從聖凡特的手掌展開，就在盧錫安的臉面前，張牙舞抓的釋放一股魔能。

奇怪的是，光盤幾乎在出現的剎那，就像受到干擾一般變得模糊，然後消失。聖凡特像被什麼東西刺到手掌一般，猛地往後將手收回。

同時，盧錫安發現自己身體突然充進某股細微的能量，讓他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盧錫安看到聖凡特的臉，露出一種極度慌張、困惑，甚至是恐懼的神情。他第一次看到聖凡特的臉部表現如此真誠。

「你，你——」

他似乎喪失了說話能力，接著站起身來，迅速地以要去處理公事為由請盧錫安出去。

盧錫安走出門時，回頭瞥了一眼。他看到聖凡特正盯著自己的手，像是在看什麼不該存在的東西。

***

盧錫安走出聖凡特辦公室，此時已經到了午餐時間。

他不想去食堂吃飯，因為有高機率遇到菲力克斯——但他早餐根本沒吃多少，所以還是敗給了食慾。

他回味著聖凡特剛剛那個恐懼的神情，感到既痛快又擔心，因為他認為聖凡特會因此更加注意自己。

想必聖凡特剛才是要動我的記憶，盧錫安想。要不是刪除告訴我的革命軍，不然就是偷看我的腦袋。

想到這裡，盧錫安還是喜歡不起精神系魔能。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聖凡特的魔能剛剛對自己起不了作用，但他還是有種勝利的感覺。

如果聖凡特是想讓他忘記剛才的對話內容，那他想必是為了捉弄盧錫安，而意外透露了一個不可收回的天大秘密給他。因為沒有讓聖凡特得逞，盧錫安的心情莫名振奮起來。

他走著，然後看到前方的教學樓出來了一大群人，全部都往食堂的方向前進。盧錫安看到了塞勒涅·瓦雷諾從走廊另一邊走過來。塞勒涅換了一件新的黑色洋裝，頭髮向後紮了一個辮子，垂在肩上，搭配著黑色緞帶，明顯悉心整理了一番。

盧錫安覺得自己找到了救命稻草。他小跑步過去，塞勒涅被他嚇了一跳。

「我們一起吃飯吧。」他說。

很快，盧錫安發現這不是一個好決定。

他坐在塞勒涅對面吃著野味餡餅，腦袋卻不受控制的一直想到聖凡特說到西境被革命軍佔領的事。他不知道塞勒涅知道這件事會做何感想——畢竟她現在精神已經夠脆弱了。

盧錫安環顧著四周，食堂一片吵鬧，他甚至還能聽到朱諾·卡斯提安和她那群塑料姐妹的尖叫聲。這群人沒一個知道——此時外面的帝國情勢有多麼緊張。也沒有人在乎，昨天聖騎士的闖入是多麼野蠻。

諷刺的是，自己身為埃瓦爾特家的人，卻還久久無法適應。

「盧錫安，你還好嗎？」塞勒涅說。盧錫安意識到自己發呆太久，咬了幾口的餡餅還擱置在盤子上。

「我——我沒事，」盧錫安說，趕緊讓食物塞滿自己嘴巴，「塞勒涅，我等下要去找霍特教授。」

「什麼？那去上課呀——下兩堂就是他的課，魔能與科技。」塞勒涅說。

盧錫安想起來了。沒錯，今天的課表。

他望向周遭，尋找著菲力克斯的身影。然後他看到菲力克斯正坐在某個出口旁的餐桌前，和幾個人——安東尼·阿爾瑪德、碧姬還有亞歷山大。他愉快的聊著天，就像平常一樣。

盧錫安一陣心絞。本來今天和菲力克斯約好，要去找霍特問話——這下好了，他現在卻覺得自己永遠都不會主動找他和解。

不過盧錫安決定先專注在眼前的事情，什麼都不要想。今天資訊量夠大了。

等到上課鈴聲響時，他和塞勒涅走在一塊，前往上課教室。事實上，盧錫安覺得這樣有些彆扭——雖然他真心覺得塞勒涅能給他一種平靜的感覺，但盧錫安還沒適應這種少了菲力克斯在一旁聒噪的日常。而且兩人一男一女，多少會引起旁人側目。

「呦，埃瓦爾特——你交女友啦？」

芬恩·聖凡特和卡斯提安那夥人走過去，轉頭譏笑著。盧錫安看見卡斯提安臉上浮現一個輕蔑的表情，停下來打量著自己。

看到老大停了下來，圍繞在他周遭的一群人也跟著停在原地。那個叫涅普頓·狄凱狄爾的臃腫男生還走過頭，然後一臉疑惑的小跑步回來，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

「埃瓦爾特，你也該選邊站了吧？」卡斯提安說，玩味的看著塞勒涅，「你不知道他們家族有多危險⋯⋯也許之後會被剔除，變成六家族呢。」

卡斯提安停頓了一下，讓他的嘍嘍們能即時大笑，以起到譏諷的效果。盧錫安和站在後方的伊萊對到眼，他注意到伊萊面無表情的瞥過頭。

「總比你這種自大鬼好——我膽敢說，如果之後皇位由你繼承，卡斯提安家族說不定會像我們家一樣呢。」

塞勒涅突然開口，盧錫安又驚又喜。他沒想到塞勒涅會做出這種舉動。他大笑了出來。

只見卡斯提安的臉似乎因為憤怒而漲紅了一些。他終於正眼看了一旁的塞勒涅。

「哎呀，看來妳還不知道自己家發生了什麼事啊⋯⋯」他即時恢復了一貫的戲謔笑容。盧錫安注意到其他三個人的表情也有微妙變化，顯然也因為卡斯提安而知道了一些內幕。

塞勒涅憤怒的瞪著他們，似乎沒聽出弦外之音。

盧錫安看出來——他們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雖然不意外身為皇室會有特權，但是誰告訴卡斯提安的？

「總之——埃瓦爾特，你的家族和我們是站在一起的，別讓你的家人蒙羞吧⋯」卡斯提安說完，那個叫涅普頓的男生笑出了豬叫聲。盧錫安真想把他一腳踢下去。

「不用你操心，我想我分辨的出好壞。」盧錫安說。他看著教室方向，準備邁開步伐。

「別裝聖人了，埃瓦爾特。喬夫·瓦雷諾就是被你的家族殺死的。你跟他們也沒有區別，要遵守我家的命——」

他還沒說完，盧錫安感受到側臉突然掠過一股熱氣。他轉頭，看到塞勒涅的手上冒出一股大火——但這次沒有失控，而是穩穩的在她手中燃燒著。

「你——你再說一遍喬夫——」她瞪著泰瑞爾·卡斯提安。

令盧錫安很滿意的是，卡斯提安和他同夥的臉色已經嚇到蒼白。卡斯提安往後退了好幾步，他顯然已經記住了塞勒涅昨天發狂的樣子。

不論殺傷力，塞勒涅的魔能在視覺上也很有威懾性，就是熱了點。

「少說話吧，卡斯提安。」

盧錫安對卡斯提安冷笑了一下，然後便繼續朝教室前進，不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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