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承者 - 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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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錫安原本天真的以為，昨天在全部貴族子弟前發生那種恐怖的憾事後，聖凡特會讓他們暫停上課一天。但當聖凡特打斷他們享用早餐的那瞬間，他就知道自己的預想落空了。

「各位，我們今日照常上課，測驗時間之後會調整。」聖凡特說。盧錫安覺得他刻意起伏的音調十分刺耳。

「還有，關於昨天發生的事情，我非常遺憾瓦雷諾家族有一位成員永遠離開了我們⋯⋯」

聖凡特低頭，臉上不同於剛才的平穩，換成了一種抽筋似的表情以表悲痛，說：「還有後來瓦雷諾小姐的失控⋯⋯我們有好好處理後續了，沒有造成任何更嚴重的憾事——這得感謝阿爾瑪德教授，雖然他現在不在現場。」

盧錫安聽到這句時，除了出乎意料外，還有一陣壓抑已久的憤怒。

聖凡特憑什麼這麼說？沒有造成更嚴重的憾事？他放任騎士闖入、帶走現場的學生，更默認了喬夫被當場處死的合理性。盧錫安對他那種假惺惺的樣子感到一陣強烈的噁心。

「胡說八道，這簡直就是在羞辱喬夫。」盧錫安大聲的脫口而出。周遭幾個人轉過頭來。

而遠處的聖凡特沒有聽到，他正緩緩朝門口走去。

只見周遭傳來一陣笑聲，盧錫安猛地轉頭看向聲音來源。泰瑞爾·卡斯提安正轉過頭來望著他，用一種戲謔的打量眼神。

盧錫安正要起身，卻被一隻手抓住。

他轉過頭，看到坐在隔壁的亞歷山大·狄凱狄爾用右手抓著他，但他正看著碗裡的優格，而不是看向盧錫安。

「盧錫安。」亞歷山大說，彷彿在對著優格喊話。

「什麼？」

他甩開亞歷山大的手，滿腔怒火的快步跑向另一邊的出口。

盧錫安受夠了這個凡事都必須忍氣吞聲的世界，尤其是對卡斯提安那種卑劣的傢伙。他覺得自己需要冷靜，而且非常迫切。

他一路跑到外頭的走廊，然後踏上草皮，轉過頭——沒有人追上來，連菲力克斯也沒有。盧錫安選了一個花叢後坐下。他抬頭望著天空，接著躺了下來。

經歷了喬夫的死亡、記憶的回溯，他仍然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彷彿昨天他幫喬夫提教科書、陪他去寄信，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盧錫安覺得自己現在充滿了很多不同的情緒，全部塞在心口，已經快要讓他窒息了。他開始很大力的捶打自己的胸口，不斷反覆。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w9aqLh9d5

盧錫安不只記起了母親，也記起了小時候很多珍貴的回憶，和一些平凡的日常。

像是他以前不想訓練時，常常跑到宅邸外花圃躲起來的事。每次這種時候，卡西安總會不厭其煩的出來找他，然後陪他把剩下的部分做完。

盧錫安好想念那個時候。他真的好想回去，回去那個母親還在的日子。因為他出現了第二種魔能，這一切才變了調。

他轉過身撐著地，地板很潮濕，長了幾株雜草，隱約還能看見細細爬著的螞蟻。盧錫安開始對著地板大吼著，希望泥土能夠稀釋自己的所有負能量。

過了一會，他累了，便轉身躺了回去。

「媽，我該怎麼辦？」

盧錫安抬手遮著額頭，擋開太陽那刺眼的光線。

「就算我想起了你，也什麼都不知道。有兩種魔能又如何？我的朋友死了，但我什麼都做不到。」

盧錫安一點也不覺得幸福。因為自己的能力，他失去了很多——也還是無能為力。他只知道母親封印他的記憶和魔能，是為了不讓某些人發現自己的特殊。

至於他必須向誰隱瞞，盧錫安一點頭緒都沒有。

盧錫安茫然地看著一朵形狀跟眼鏡很像的白雲。他一閉上眼睛，腦中就會不受控制的浮現喬夫吐血時的樣子，還有他最後那個坦然的笑容。盧錫安覺得喬夫是故意反抗士兵的，但他不知道他到底為何要這麼做。

他覺得自己從來到學院，似乎才開始面對自己一直以來的無知。不管是那些瑣碎的課程，還是最近自己身上發生的怪事。

心好累。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7sTyThUGH

盧錫安好想直接一覺不醒，而不是永無止盡的思考這些單憑他一人解不開的謎團。

問題是，現在有誰能幫我呢？他問自己：除了菲力克斯，還有誰可以和我談這件事？

突然，盧錫安聽到一陣腳步聲，本能的警覺坐起身來。

一個人影出現在花叢旁。是菲力克斯。

「啊哈！找到你了。」他笑著說，「我就知道你不會跑太遠。」

盧錫安握住菲力克斯伸出的手，藉著力起身。

「這太荒唐了，菲力克斯。為什麼昨天死了一個七家族的人，今天大家還能這樣波瀾不驚？」盧錫安忍不住說。

菲力克斯愣了一下，似乎意外盧錫安想繼續談這件事。

「我想——大家大概都覺得喬夫的確有叛亂的嫌疑吧。畢竟之前對瓦雷諾家就略有耳聞。」

「不對，我覺得那不是真的。喬夫已經說過了，是因為塞勒涅發現了什麼事情，他的弟弟才會代替塞勒涅被處死，然後他們還被政治抹黑——」

「——我知道，盧錫安。但我們目前能做的事也許只有為喬夫哀悼而已。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這是第一次，盧錫安竟然對菲力克斯有種生氣的感覺。其他人才不會真正在乎這一切。

「不對，菲力克斯！喬夫不該死的——如果今天皇室能這麼對他，那誰能保證哪天我們不會因為沒有證據的指控被抓——」他有些不耐煩的吼道。

他看見菲力克斯露出一種震驚的表情。盧錫安知道，他的臉通常都會如實呈現內心的狀態。顯然菲力克斯沒有預料自己會有這種反應。

「不，盧錫安，你誤會了。」菲力克斯急著開口，「我的意思是——如果喬夫沒有反抗士兵的話，也許有機會——」

「菲力克斯，你還沒領會我的意思嗎？喬夫沒有錯，一定是有什麼原因——他之前說要帶我去廁所那次，其實是去賄賂人寄信，因為我們根本聯絡不到外界。我相信那封信會是個關鍵。」

盧錫安急的一口氣說完，還把喬夫要他保密的事脫口而出。

不幸的是，他沒有從菲力克斯臉上看到認同的表情，而是一種欲言又止，甚至審視的眼光。

「盧錫安，那封信不正是證據嗎？說不定是有什麼披露，讓皇室知道了⋯⋯」

「不——」

「你知道信的內容是什麼嗎？」

盧錫安愣住了。他的確不知道信的內容是什麼。但喬夫相信自己，還故意讓自己看到寄信的事——這已足以讓他相信喬夫。

「我——我不知道。」他說。

「那你知道要寄給誰嗎？」菲力克斯又問。

「喬夫說不能告訴——呃。」

盧錫安停了下來，他知道自己已經無從辯解。但對他來說，自己的目睹已經能夠證明喬夫不是在做什麼可疑的事。

他望向菲力克斯，眼神裡找不到平時的熱情，取而代之是一種瞬間湧現的距離感。

「菲力克斯，你不相信我嗎？喬夫找我去，已經是最好的⋯⋯」

他原本要說「最好的證明」，但怎樣也說不出口。因為菲力克斯在那之前也在場，而喬夫當時卻只找了自己去，意謂他比起菲力克斯，更信任盧錫安。

菲力克斯顯然也意識到這點。兩人沈默了幾秒，接著，菲力克斯緩緩點了點頭。

「菲力克斯，我就算了。你不信任喬夫嗎？」盧錫安有些尷尬，他決定換個方向說服。

只見菲力克斯突然露出一種他從沒看過的冷漠表情。盧錫安的心咯噔一聲。

「盧錫安，很遺憾。現在看來⋯⋯我似乎不夠信任。」他說，然後撇過頭，看向另一側的花叢。

盧錫安茫然的看著菲力克斯的側臉。

事到如今，喬夫都以死明志了，他竟然還不信任他？

「我不懂。」

盧錫安轉身，急速的朝著宿舍前進。他知道已經到上課時間了，但他現在只想一個人待著。他不懂從哪裡開始出了問題。

比起喬夫，菲力克斯竟然選擇相信那個會在街上隨機擄人的該死皇室？1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nfPwlCgSi

盧錫安湧起一陣委屈。菲力克斯剛剛看他的眼神，像是在怪罪他無理取鬧，小題大作——彷彿他才是那個不正常的人。

不，問題不是出在這裡。他對自己說：是菲力克斯不願面對現實罷了。

偽善。他想著：他從頭到尾就是個騙子。

盧錫安覺得好像有什麼酸酸的東西，一路從他的喉嚨沉到胃底，然後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開始拼命的衝著，在這上課時間，整個學院四周幾乎都沒什麼人。但在經過一個擺著騎士雕像的轉角時，盧錫安卻忽地撞上一個人影。

人影被撞倒在地，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盧錫安定睛一看。

「塞勒涅，妳怎麼——妳還好吧？」

只見塞勒涅還穿著跟昨天一樣的衣服，亞麻色的頭髮雜亂的散落在肩上，有些還明顯打結。她的臉肉眼可見的浮腫起來，氣色看起來非常糟糕。

「我沒事。」塞勒涅簡短的說，接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

「那個——我聽說妳在禁閉室⋯⋯」

盧錫安欲言又止，說不出任何有關"昨天"的字眼，他怕觸發到塞勒涅的情緒。

「是的，聖凡特教授剛剛準時讓我出來了。」塞勒涅簡短的說，眼神看起來有些失焦。

盧錫安想了想。

「我們可以找個地方談談嗎？」他說，「如果妳現在不方便也沒關係——」

「我可以。」塞勒涅回道。盧錫安看到她的手不斷揉搓著自己的裙角，像是什麼下意識的動作。

他們穿越走廊，接著又來到了戶外的草地。盧錫安覺得這邊能看到一整片天空，也許能幫助抒發心情。

他們兩個坐在草地上，沈默了一段時間。什麼話都沒說，就是看著遠處的風景，還有天上的雲朵。

盧錫安想了一下後，小心翼翼的開口：「喬夫他——」

他斟酌了一下，決定絕口不提「死」字。

「——他跟我說，他不怪妳。」

這是他第一次在塞勒涅面前提起她家的憾事。喬夫的弟弟米賽爾，代替塞勒涅被處以死刑。如今，塞勒涅又必須面對另一位家人的離去。

「他希望妳不要再怪自己了，塞勒涅。妳平常都躲著他，喬夫都看在眼裡。」

還有遠離人群，盧錫安心想。塞勒涅幾乎把自己給封閉起來，雖然班上也沒什麼主動靠近她的人。

接著，他突然聽到旁邊傳來隱約的啜泣聲。盧錫安盯著遠處的一棵樹，想著就看著那裡就好。不要轉頭。

「我——我真的很後悔，沒有多和他說——多說一點話，」塞勒涅抽抽噎噎的說：「我一直盡力表現的很冷靜——覺得自己一個人也——也沒有關係——」

盧錫安驚慌失措，但比起剛才的沈默，他倒是很欣慰塞勒涅能如實說出自己想法。

「我真的好難過——他為什麼要——要讓自己就這樣死去——這樣要——要我怎——怎麼辦——」

塞勒涅的聲音不斷顫抖著，盧錫安眼角餘光瞥見她不斷抬手拭淚，於是遞給他口袋裡的手帕。塞勒涅的哭聲漸大，甚至轉為一種哀鳴。盧錫安不喜歡聽到這種淒慘的聲音，但他知道現在這麼做才是最好的。

「謝——謝，」她說：「如果他願意——願意原諒我，那我就釋懷了。」

塞勒涅大力擤著鼻涕。

「啊，抱歉——我會洗乾淨再還你。」

「沒關係。」盧錫安有點慌張的表示，「我相信喬夫是真心的——他肯定不希望妳為了這個愧疚一輩子。」

塞勒涅又低頭抹了幾滴眼淚，然後默默點了點頭。盧錫安這時才轉頭看她，雖然塞勒涅的臉色還是很憔悴，而且因為哭泣變得滿臉紅斑，但眼神總算聚焦了。

「謝謝你，盧錫安——告訴我這些。」她沙啞地說。

「不會。」他想到喬夫攻擊士兵，就是為了向他託付遺言，心中不禁升起了一種酸酸的敬畏感。即使他和喬夫相識不久，他也永遠不會忘記這個朋友。

即便如此，他還是主動跟塞勒涅聊了菲力克斯的事，一五一十的訴說了剛才發生的事情。

「沒想到菲力克斯也有這一面⋯⋯」塞勒涅說。

盧錫安以為她會因為菲力克斯不相信喬夫而生氣，結果塞勒涅意外的消化很快。

「我以為他向來是那種——妳知道的，我以為他會支持我的想法。」盧錫安說。

「我想菲力克斯也感到很混亂。」塞勒涅體諒的說。

盧錫安卻不這麼覺得。菲力克斯明明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但每次的行為都像是在逃避什麼。

「不知道，我想我們短時間內很難⋯⋯」

這時，塞勒涅看向他。盧錫安回望她，看著那對橄欖綠色的眼珠，像森林深處的陽光，加上一些初秋的落葉。不知為何，在和塞勒涅相處後，盧錫安突然覺得心情獲得了不小的改善。

「我想，我先回去休息一下。」盧錫安說。雖然內心舒坦了不少，但他接下來想先一個人待著。

他們道別後，盧錫安走向宿舍方向。

原本應該要順利進入真理樓的——但聖凡特猝不及防的從剛才塞勒涅過來的方向冒了出來。

盧錫安來不及閃避，跟聖凡特的大凸眼撞了個正著。他開始感到慌張，因為單獨跟這個男人相處對他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

「哎呀，是埃瓦爾特先生。您怎麼沒去上課呢？」聖凡特說，一副很關切的樣子。

「我身體不舒服，想休息一下。」盧錫安隨意的鄒了一個藉口。

「這樣可不行。要不要來我的辦公室喝茶？」聖凡特眨眨眼。

「痾——不——」

盧錫安本想拒絕，但聖凡特已經開始轉身往一邊的樓梯走去，他只好無奈跟上。

他彆扭的跟著他上樓梯，然後來到二樓。他們走到一幅國王受洗的畫像旁邊，那裡有一扇充滿天使浮雕的門。上次盧錫安和伊萊他們打成一團時，阿爾瑪德教授曾經帶他們來過這裡——不過那時候聖凡特不在。

「請進。」

聖凡特打開大門，辦公室很遼闊，但裡面一個人都沒有，甚至沒有侍從。這讓盧錫安有些不安。

聖凡特走到一旁的桌子旁坐下。桌子和椅子是一套的，椅子有著金質鑲邊和莫蘭迪色的午夜藍絲絨，桌子則是個圓形大理石鑲金邊茶几。

而辦公室的地板是拼花木地板，不過配了一張極不搭調的螢光黃地毯。盧錫安注意到聖凡特辦公桌後的落地窗幾乎都拉上了窗簾，只留了最左邊的一道空隙，使室內略顯昏暗。

「坐啊，埃瓦爾特先生。」

盧錫安坐到他對面的椅子上。

他開始緊盯聖凡特倒茶的手，生怕他在裡面下藥。但聖凡特只是在倒完茶後，拿起手帕細細的擦拭著那個陶瓷茶壺。

「這套茶具很美，是不是？東方進口的——馬維蘭家主送我的，我可太喜歡了。」

盧錫安不知道他帶自己來的目的到底是什麼，懷疑這也許真的只是單純的泡茶聊天。他一直都不喜歡聖凡特說話的方式，總給他一種兜兜轉轉的感覺。

「我可以叫你盧錫安嗎？」聖凡特說。

雖然不太想，但盧錫安當然沒理由拒絕，於是他說好。

「盧錫安，我認識你父親——不過這是當然的，畢竟我們都是家主。」他喝了一口茶，「喝呀，盧錫安。你父親是一個很優秀的領導者，真的。他帶領聖騎士打出不少輝煌戰績——從以前到現在。」

盧錫安撮了一小口茶。非常淡的花茶香，淡到幾乎聞不出香味。他有些分不清是聖凡特加了太多水，還是他的舌頭已經隨著今天的情緒麻痺了。

「矢車菊的味道——我一直都非常喜歡。啊，我見過你的大哥——卡西安是吧？還有你的姊姊——阿黛萊爾，他們都隨你父親，非常優秀，非常優秀⋯⋯」

裝什麼熟啊。盧錫安點了點頭，希望自己能瞬移到宿舍床上。

「不過，我卻有一點有些好奇，如果方便的話⋯⋯」

他心不在焉的看聖凡特又往杯子裡倒了一些茶。

「——盧錫安，不曉得你的母親還健不健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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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凡特放下茶杯，微微笑著望著他，眼睛瞪的跟銅鈴一樣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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