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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來到了測驗前一週。不知道為什麼，盧錫安總覺得氣氛不太對勁。
今天上政治課時，聖凡特顯的格外興奮，像是想到要出什麼史上最刁難的考題給他們似的。
「這次的範圍各位都有謹記在心吧？帝國政治論、比較政治、帝國間的國際關係⋯⋯」
聖凡特大聲覆述著，惹得盧錫安在課上沒辦法好好自習。他和菲力克斯、喬夫並排坐著，而塞勒涅坐在她一貫的斜後方位置。盧錫安曾經問她要不要坐到附近，但她總是以喬夫會不自在的理由拒絕。
盧錫安覺得喬夫從自病房回來後，就變得特別神秘，總是在他們半夜睡覺時起床做些什麼，窸窸窣窣地發出聲音。不過他也不好多問，常常在半夢半醒間看到他在對面書桌忙碌的背影。
菲力克斯經過兩個月後，早已跟班上大部分的人熟絡了起來（除了卡斯提安那夥人）。盧錫安很佩服他，畢竟來自不同的家族勢力，有些人多少會看彼此不順眼，但菲力克斯就如同社交黏著劑般，可以讓場景變得和樂融融。
盧錫安上次親眼看到他調解了碧姬·阿爾瑪德和埃德蒙·狄凱狄爾之間的爭執。起因是埃德蒙·狄凱狄爾在魔能實戰課對練時摸到了碧姬的胸部，後者就氣急敗壞的指控他性騷擾。
「唉，我能理解——我是說，埃德蒙那傢伙的確怪了一點，但也不至於對碧姬有那方面的興趣⋯⋯」亞歷山大·狄凱狄爾說。他那時正站在盧錫安旁邊觀看這場鬧劇。
碧姬在遠處又鬧又吼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嚇人。他的雙胞胎弟弟奎爾·阿爾瑪德在身後架著她，而可憐的埃德蒙瑟瑟發抖的縮在一根柱子旁。
他們看見菲力克斯邁著堅定的步伐走向那團混亂，然後畫風驟然突變；碧姬不但驚人的停止了咒罵，甚至還跟埃德蒙握手言和後離開了。
「見鬼，你怎麼辦到的？」盧錫安在菲力克斯折返回來時開口。
「沒有啊——過去稱讚一下她，然後告訴她埃德蒙絕對沒有這個意思——就這樣而已。」菲力克斯笑著說。
「我們都知道碧姬那傢伙花癡的要死，所以菲力克斯去成功率百分之一千。」亞歷山大聳聳肩，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兄弟，你救了埃德蒙一命。」
在幾堂魔能與科技課後，盧錫安也摸清楚了碧姬·阿爾瑪德這個人的脾性。和她的父親尤斯圖斯·阿爾瑪德一樣，是一不做二不休且有話直說的類型。
她的胞弟奎爾則完全相反，一點風吹草動就會縮到角落觀望，最有勇氣的時刻無非是每次都會跑出來阻止他姐，綽號是「碧姬止爆閥」。
回到現在，盧錫安和菲力克斯正在前往下一堂魔能科技課的路上。最近的課不是在自習，不然就是複習所學。
霍特教授表示能夠負責出各位的考題，他備感榮幸。他最近出了一項令盧錫安十分頭痛的作業，內容是要求他們做出一個結合自身魔能概念的物品。
撇開作業不談，盧錫安因為在霍特的課堂中表現還算不錯，常常被他塞一些糖果，這些小玩意都會被盧錫安放進深不見底的外套口袋裡。
中午去食堂時，喬夫在他們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
「盧錫安，你能跟我去廁所嗎？」他說。
「我陪你去！盧錫安說他這次一定要搶到桌上那盤杏仁奶凍。」菲力克斯說。盧錫安向他投去感激的眼神，畢竟他已經連續四次沒有吃到那桌近在咫尺的杏仁奶凍塔。
「不——盧錫安，你陪我去就好。」喬夫的眼神閃爍著不尋常的堅定。這讓菲力克斯有點尷尬，聳聳肩投降。
「待會見。」盧錫安轉頭對菲力克斯說。接著喬夫邁開步伐往反方向的走廊前進，他跟上。
「喬夫，你幹嘛那麼堅持要帶我去——呃——上廁所？」盧錫安問道。
「你等下就知道了。」喬夫說。他略顯焦急的走在前頭。
盧錫安跟著他左彎十八拐，然後發現廁所根本不在這個方向。他們在走到一個醜陋女人的畫像旁時，喬夫停了下來。
「出來吧。」他說。
一個侍從從一旁的牆角出來。盧錫安注意到那個侍從的左眼上有一條顯眼的疤。
「喬夫，這是——？」
「我要寄信給一個重要的人。」他看見盧錫安開口，馬上補一句：「——但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是誰。」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兩袋裝的滿滿的布袋，還有一個用蠟封印住的信紙。
「盧錫安，你看。這個信紙有經過特殊設計——只要有人嘗試從封蠟的地方開，這張信封就會瞬間燒掉。」
「什麼？為什麼突然告訴我這個？」盧錫安說。他終於知道喬夫這幾天半夜在忙些什麼了。
「以防萬一。」喬夫說，他將袋子跟信件交給刀疤侍從。
侍從走過來接過信件和袋子，袋子落到他手裡時，盧錫安聽見裡面傳來金屬的碰撞聲。
等到侍從消失在牆角，他們轉身走回。
「喬夫，你剛剛是在賄賂嗎？」盧錫安問。
「是的。」
「我不懂——為什麼寄信要這麼做？我昨天也有寫信，投去廣場上的寄信箱就好了啊？」他想到自己寫給莉奧娜的信。
「信箱裡的信才不會寄出去。」他說。
盧錫安沈默，等待他進一步解釋。
「我上次半夜醒來時，透過病房窗戶看到的——你還記得那扇窗外看得到溪流吧？」
「記得。」
「我看到有人搬著那個箱子，然後把裡頭的信都倒到溪流中。」
盧錫安看著他眼鏡裡的反光，裡頭有自己一臉茫然的倒影。
「盧錫安，我們就是一群籠中之鳥——那個箱子只是障眼法。也許人數眾多，所以沒有人感覺的到，但我們確實跟外界是斷聯的，不是嗎？」
真正的人質，盧錫安想。經過了這段時間平凡的上課生活，他似乎逐漸忘記了這點。他想到莉奧娜完全收不到自己的信，到時候回家肯定會被唸一頓。
「我只是要讓你看到這件事——我相信你是能夠守住秘密的人。答應我，不要告訴任何人，好嗎？包括菲力克斯。」
盧錫安答應了他。雖然他並不真正理解為何連菲力克斯都不能知道，但他也信任喬夫。他選擇尊重他的決定。
回到食堂，盧錫安沒有多問什麼。他看向那盤杏仁奶凍，一塊也沒剩。
「盧錫安——感謝我吧，這次我幫你多拿了一塊。」菲力克斯得意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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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魔能科技課，盧錫安看見喬夫交了那種防窺機制極端的火燒信封給霍特。
他自己則是做了一支簡約的盾牌，可以在注入光魔能後反彈任何物品。菲力克斯做了一個漂浮石塊板，盧錫安認出那個玩意是第一堂課炸傷安東尼·阿爾瑪德的縮小版。
霍特教授走過每個人的旁邊，饒有興致的觀察他們的作品。
「喬夫閣下，您的作品非常出色——很有創意，太有創意了。」霍特興奮的說，然後塞了好幾塊糖果給喬夫。
「香草粉糖，吃起來有玫瑰味——但我個人更喜歡水果口味的。」霍特輕快的說。盧錫安想到自己口袋裡已經累積了一大坨，他一個也沒吃過。
最後一節魔能實戰課時，阿爾瑪德教授整節一個勁的教學如何利用障眼法向敵人發動出其不意的攻擊，還強行拉菲力克斯出來做示範。
菲力克斯自然是慘遭了阿爾瑪德教授的技術碾壓（盧錫安想到自己和阿黛萊爾），而他們兩個都很難運用魔能攻擊對方——如果不把菲力克斯利用念能力絆倒教授那次算在內的話。
「啊哈！我贏一次了！尤斯圖斯叔叔！」菲力克斯跳起來猖狂的叫著，狼狽的樣子像是剛被群毆過一樣。
「卑鄙，菲力克斯，但是有用。」阿爾瑪德教授從地上爬起來，有些學生在一旁大笑，「不過你不能每次都只讓敵人摔倒。」
至於盧錫安，他覺得自己的肉搏能力在這裡確實獲得了很大的進步，甚至有能贏過阿黛萊爾的信心——而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他真的有特別花心思在這門課。
也許是最近心情波動的關係，他認為自己魔能掌控力明顯下降，盧錫安開始認真思考菲力克斯說自己有時候會突然出神是不是真的。
今晚的宿舍比以往還慢熄燈，因為每個人都在複習明天可能會考的內容。除了盧錫安以外，他覺得只要學會實戰就夠了，其他科他一點也沒有餘力在乎。盧錫安最早上床睡覺，在他漸入夢鄉時，一旁還隱約傳來了菲力克斯的默唸聲。
朦朧間，他看見了一個鉑金色頭髮的年輕男人，正在前面嘰哩咕嚕的說著什麼。
刺眼的光線使他看不清眼前景象。盧錫安感覺自己手裡正握著什麼，他低頭看著。一隻木劍，看起來像給小孩玩的。
剛剛那個男人的身影逐漸清晰，但太陽的光線始終擋著他的臉，而盧錫安感覺自己正籠罩在男人龐大身軀的陰影下，因為背光而看不清全貌。
「將軍大人，您就別捉弄他啦——」
盧錫安認得這個聲音。他看見一旁走出另一個面容清晰的棕髮男人，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彼德。不過，自己從來沒記得這種場景。又或者，這只是他幻想的一部分？
彼德長得比記憶中還要高大，還要年輕。他笑得很開心，和前幾天看到的憔悴面龐截然不同。盧錫安看著他蹲下來，摸了摸自己的頭。
緊接著，盧錫安覺得自己意識又逐漸模糊——他看見周遭景象逐漸淡化，而那個鉑金色頭髮的男人站起身來，離開了那個背光處。
「盧錫安，好好聽克莉雅的話，知道嗎？」
他感覺男人的手大力揉著自己的頭髮。盧錫安突然覺得非常生氣，他想：每次被爸爸這樣弄，他都要花好多心思再把頭髮弄整齊，還會被卡西安笑。
等等——爸爸？卡西安？
盧錫安終於真正看清楚他的臉。笑得燦爛的臉——彎彎的眼角後沒有任何歲月的痕跡，嘴角的梨渦如今是多麼的陌生，如同他身後的太陽一般，既遙遠又熟悉的存在。
瓦勒里烏斯·奧勒留·埃瓦爾特，他那個將自己當作空氣、史上最不盡責的父親，有這麼對自己笑過嗎？
眼前的景象最終變得模糊，直至陷入一片黑暗。他好想再靠近一點確認，確認那是出自於自己的臆想，還是真實存在的景象。盧錫安感覺自己的雙手在黑暗中無力地刨抓，卻什麼都挽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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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錫安——起來了———」
他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突然，盧錫安感覺到菲力克斯的嘴巴湊在自己耳邊吐氣，嚇得從床上彈了起來。
「你幹嘛！」
「——怪了，你昨天不是最早睡的，為什麼能賴床這麼久。」菲力克斯說，一面閃過盧錫安襲來的雙手。
盧錫安一起床，就湧上一股悲慘的心情。今天要進行測驗，而他確信自己沒辦法拿到奪高的分數，或是從中獲得什麼成就感——只有滿滿的疲倦跟睡姿不良導致的背痛襲來，攻擊他已經非常脆弱的意志力。
他還記得那個夢，所以心情更加混亂。
盧錫安起身，手在床上摸索著他昨晚胡亂丟在一旁的亞麻襯衣。他的腦袋又不受控制的想起剛才的夢。
我不記得瓦勒里烏斯有這麼笑過，甚至不記得童年時期的父親。他想著:克莉雅——瓦勒里烏斯在夢裡說的，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是”母親”嗎？
據他從小的印象，父親非常不屑提起母親，說她只是一介普通貴族，早就在自己剛出生時就病死了。
而卡西安、阿黛萊爾、甚至是莉奧娜，也從來沒提過這個人。
盧錫安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認真思考這件事，彷彿他從來沒有慾望要追究過去一般。這非常奇怪。
他套上最後一件外套，然後起身。
當他們從宿舍出來時，盧錫安看見喬夫提了一整袋沉沉的教科書，但他實在太瘦了，在幾次背帶滑落又掉下的過程後，盧錫安忍不住把他的袋子搶過來。
「痾，謝謝你，盧錫安。」他尷尬的推了推眼鏡。
「我問你，喬夫。你最多能記得幾歲時的事？」盧錫安問。
喬夫認真的陷入思考，彷彿這是什麼值得探究的哲學議題。
「我們腦裡有個負責掌管長期記憶的部位，叫”海馬迴”——而它的成熟期通常是二至四歲。準確來說，大多數人能回憶的事情通常發生在三歲至四歲間。」
「喬夫，他在問你能記多遠。」菲力克斯忍不住出聲提醒。
「喔，我的話——大約是5歲時吧，還記得家裡的一次野餐。那時我差點被一隻馬踩死。」喬夫說。
「還好那隻馬沒有這麼做，」菲力克斯笑著說，「不然我跟盧錫安的政治學一定會被聖凡特當掉。」
照平常，盧錫安應該要笑出來。但他聽了喬夫的話後，沮喪地發現自己根本回想不起更久遠的記憶——彷彿那段時間不曾存在。
幾人來到城堡內最大的中庭，而那裡早已擠滿了人。不同於以往，是真的非常多人，因為連平時隔開上課的普通貴族都聚集在這裡。
自宿舍分發完後，盧錫安第一次看到年紀更大的另一群七家族學生全部聚集在一起。比起他們班，另一班人數似乎少了一點，他一眼就認出了人群裡的阿黛萊爾。
他注意到她旁邊站了一個紅髮女生——幾乎跟朱諾·卡斯提安一模一樣的臉龐，無疑是皇室成員。
兩班的學生和普通貴族們列隊站成三邊，而所有教授已然到場。他看到聖凡特站在台上，又想起自己夢境的事。
「喬夫，一個人有可能只記得七歲後的事嗎？」盧錫安問。
「完全有可能啊，」喬夫答道，「也許你小時候有經歷過什麼創傷？」
創傷？我有這種東西？盧錫安想著，每天跟瓦勒里烏斯共處一室也許會造成創傷。
他不敢奢求那個夢境是源自於自己的記憶，因為他壓根不記得。
這就像平時無厘頭的幻想一樣，是憑空出現的，沒事的。盧錫安試圖說服自己，選擇讓腦裡一大早就充滿的各種雜亂告一段落。
所有人聚集在中庭，嘰嘰喳喳的。他看見菲力克斯已經被人群圍繞著，正在和幾個人說話。
所有教授在一個臨時搭建的台子上坐著，居高臨下的看著他們。盧錫安看見一個侍從從一旁跑了上去，然後衝到聖凡特耳邊說了一些話。聖凡特皺眉，而這是盧錫安第一次看到他露出明顯不悅的表情。
只見聖凡特站起身來，大步走下台，消失在中庭外的門口。
「他們到底要開始講了沒，也讓我們等夠久了。」
一旁的亞歷山大抱怨道。他站在盧錫安和菲力克斯附近，在他身旁的有奎爾跟碧姬。盧錫安轉頭看向年紀更大的另一班七家族，在人群裡找尋著阿黛萊爾。她和那名卡斯提安的成員聊的很開心，盧錫安對她臉上的笑容感到非常陌生。
突然，中庭入口外傳來了一陣明顯的爭執聲。所有人一瞬間安靜下來，齊刷刷看向門口。
只見聖凡特又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面具般僵硬的微笑。然後，幾名士兵大步踏了進來；各個全副武裝，墨藍色的披風飄搖著，上面有著兩把交錯的劍。
聖騎士的士兵來了，眾人又群起騷動著。
為首的士兵往前一站，拿出一張紙，接著無預警扯開嗓門大吼。
「奉王國法令——以及皇室之命——」
他後方兩名士兵衝出，往普通貴族的人群裡鑽。
「——叛亂者之子女，一併進行拘押——」
一名士兵拽出一個貴族女生，那名女生崩潰大叫著。另一個女生跑出來，但被士兵攔住。
「艾歐妮！艾歐妮！」那個被攔住的女生哭叫著。
「德·洛朗之女——艾歐妮·洛朗，依連坐之法，將其收押候審。」
緊接著，又有士兵大步走了過來，不過這次是往七家族站的方向。
「瑪蒂爾達·馬維蘭之女——葛洛莉安娜·馬維蘭，進行拘押——」
盧錫安聽見身後的幾名女生驚叫著，一名士兵經過他身邊，將葛洛莉安娜拽了出來。盧錫安轉過身，看見他表親——瑪莉絲，滿臉驚恐的看著自己的朋友被扯著頭髮拖出人群。
他瞥向遠處的伊萊，他的臉色有些難看。不是憤怒，而是另一種盧錫安看不出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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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名士兵清了清喉嚨，「喬夫·瓦雷諾，以煽動叛亂之罪現行拘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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