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承者 - 德卡斯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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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那個模糊不清的女人。

這次是在一個教堂中。女人背對著盧錫安，對著上頭的十字窗口祈禱著。一旁的鋼琴上擺著一個鑲滿碎鑽的花瓶，這讓他想起入山通行證上的裝飾。奇怪的是，插在裡頭的百合花早已凋零，皺縮發黑著。

盧錫安已經感到有些不耐煩了，怎麼最近老是做一堆亂七八糟的夢境。

「你是誰？」他乾脆對著那個身影大喊。

女人沒有回他，也沒有轉頭，繼續唸唸有詞的祈禱著。

盧錫安注意到她身穿的白袍，和聖凡特家主身上的很像。他試圖走進她，但不論怎麼努力仍停留在原地。

他開始在原地鬼吼鬼叫，試圖吸引女人的注意力。幾秒後，他覺得自己這樣有點兒蠢，所以停了下來。

盧錫安死盯著女人黝黑的長髮，但視線一直沒辦法真正聚焦。

而女人原本跪著祈禱著，此時突然站起身來，但仍舊背對著他。

「盧錫安。」

女人突然開口。是阿黛萊爾的聲音，但盧錫安很清楚這絕不是她。雖然是相同的聲音，但阿黛萊爾可沒有那麼溫柔。

盧錫安覺得這是一種刻意的引導。一種心理暗示。不論這一切是否出自自身的意識，他還是開始懷疑這夢不是普通的夢。

「⋯⋯別讓他們找到你。」女人說。

「誰？」盧錫安拼命的往前跨步，雖然他知道這徒勞無功——他永遠靠近不了那個女人。

女人突然直起身子，撫平身上袍子的褶皺後，開始往教堂的後門走著，頭也不回。

「你倒是直接和我說啊！」盧錫安急的大叫，「妳是什麼神明嗎？啊？」

緊接著，他眼前便陷入一片黑暗，然後就是由阿黛萊爾的聲音不停地重複同一句話，迴盪在他的周遭。

「⋯⋯別讓他們找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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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面一轉，盧錫安看見羅伯特穿著滑稽的小丑服，站在亨利酒吧的櫃檯前，問他要不要品嚐自己的新配方；而莉奧娜出現在一旁的吧台上，和那名叫路克的常客聊天。整個環境瀰漫著一種和剛才截然不同的氣氛。

他轉頭一看，菲力克斯從店門走了進來，身穿著一套華麗的燕尾服，對他眨眨眼。

「盧錫安，我可以和你姐結婚嗎？」

他突然重心不穩的從吧台旁的椅子跌了下來——接著摔到房間的地板上。

盧錫安睜開眼睛，臥室的天花板映入眼簾，還有窗外照映進來的幾縷陽光。他眨眨眼睛，掙扎的從地板爬起，意識到自己剛才從床上翻身掉了下來。

「荒唐，太荒唐了。」

盧錫安揉著腰，然後他想到今天是出發去試煉的日子，一股悲慘的感覺瞬間傾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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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本以為自己至少可以吃個早餐再出發，但卻被羅伯特無情打槍。

「沒那種時間，少爺。報到的時間安排很嚴格的，即使我們同在北境也必須提早才行。」

盧錫安沒有回話，只是皺著眉頭看著侍從搬了一箱又一箱的行李上馬車。阿黛萊爾站在馬車旁，眼神犀利的掃視每個忙進忙出的僕從，時不時指揮著物品的準備和搬運。

正當他望著這個景象出神時，眼角餘光瞄到卡西安從後方的大階梯上緩緩走下。盧錫安打算假裝沒看見他。

「喂。」卡西安說。

也許是在叫後方的侍從吧，盧錫安想。

「盧錫安。」

他用力閉上眼睛，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卡西安近幾個禮拜都沒和自己說話，盧錫安還真想不到他跟自己還有什麼好聊的——如果他是要來叫自己快滾出宅邸，那他倒不會那麼意外。

「怎麼了？」盧錫安轉身，直直看向卡西安。後者的表情非常平靜，沒有任何一絲波瀾。

「去那裡不要太過高調。」他機械式的開口，然後頓了一下，似乎是在評估著什麼，「你要知道，那裡有很多其他家族的人，而你會在那裡接受類似培訓的課程——就像學院一樣。」

卡西安停了下來，嘆了一口氣。盧錫安第一次看到他露出這樣的反應。

同時，他也為卡西安的提醒感到反感。至今為止，甚至連莉奧娜，都在叫他低調、叫他不要惹是生非——每個人都似乎隱隱的在暗示他會是那個讓家族丟臉的人。

「總之，不要太相信誰。」卡西安又說。

然後他轉過身，接過侍從給他泡的茶後，便往大階梯走去。

「你那時——回家之前，試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盧錫安衝口而出。他還記得自己9歲時的某天，卡西安從試煉回來的場景。

自己只隱約知道，那場試煉的後期發生了一場政變，而且是七家族的成員從內部發動的。而卡西安能從那場混亂中活著回來，已然是不幸中的大幸。

他的大哥停在原地喝了口茶，然後沈默了幾秒。

「⋯⋯你以為你有選擇權？」卡西安答非所問的回道：「我們都一樣，盧錫安。」

留下這句不知所云的話後，他邁開腳步離去。

「我會有的——卡西安。」盧錫安倔強的回。

不等他多想，準備工作已經結束。

「要走了！」阿黛萊爾朝這邊吼道。

「———盧錫安！！」

他轉頭，看見莉奧娜從階梯上狂奔下來，身上還穿著睡衣，拖鞋只剩一邊，上氣不接下氣。

「我睡過頭了——真是，」她在盧錫安面前停下，狂拉著蓬鬆凌亂的頭髮，「盧錫安，你一定要寫信來給我喔，聽到沒？」

「好——我會每個月都寫的。」盧錫安笑著說。但他不會照著做。

「你要記住，不要讓自己受傷了。儘量不要太出風頭，聽到沒？我有在你的行李放一罐珍珠粉，我看你的臉常常很乾——我也有給阿黛萊爾，但她不要，」莉奧娜很迫切的說了一串，「盧錫安，你不要勉強自己。最重要的是，不要攪合進什麼可疑的事。生命安全最重要。」

盧錫安不太喜歡最後那句，感覺自己會遇到什麼重大危險似的。他又想起八年前那個重傷回家的卡西安，那時他什麼都不肯透露，現在自己倒是後悔當初沒有追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盧錫安——你好了沒———」阿黛萊爾喊。

「好啦，莉奧娜。你也要好好保重。」盧錫安說，不知道為什麼，他覺得有些心酸。

「小黛——你也要保重———」莉奧娜對早已站在馬車旁的阿黛萊爾大喊。只見阿黛萊爾罕見的對她擠出一個微笑後，便彎身進入馬車。

盧錫安擁抱了一下莉奧娜，便往自己的那台馬車走去。

在臨行之前，他看見莉奧娜一直站在大門口，直到他們的馬車駛離莊園。

而逐漸遠離宅邸時，他透過窗戶看見轉身默默揩著眼睛的莉奧娜。盧錫安將視線收回，閉上眼睛往後靠上椅背。

他暗自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平安歸來就好。

去德卡斯山的路程遠比想像中還短。

聖凡特家的據點———帝國聖殿，比起皇城，距離埃瓦爾特莊園更近，盧錫安覺得只過了不到兩個鐘頭，他便看到遠處那龐大山頭的剪影。

現在他位於德卡斯山的山腳下———一個熱鬧非凡的集市存在於此，當埃瓦爾特家的馬車經過時，盧錫安聽到外頭沿路響起許多此起彼落的叫賣聲。

「大人，這兒有東洋進口的高級絲綢——」

「——馬具、皮革維護——」

「維斯佩拉運來的新鮮香料、手工蜂蠟喔——」

盧錫安認為這兒的集市應該是依附於聖凡特莊園所存在，賣的盡是要價不菲的高級貨品，明顯不同於南境街頭那種單純的平民攤販。

他注意到不遠處的後頭也來了一輛馬車，而那些攤販幾乎是瞬間蜂擁而上，在車廂周遭拼命叫賣著。

幾名騎著馬的隨扈不耐煩的驅趕著這些人，盧錫安注意到有些小販仍舊不依不撓，有個大叔甚至已經整個人扒住車廂，經衛兵一番拉扯後才心不甘情不願地停止和馬車的親密接觸。

克難的幾過這條水泄不通的道路後，他看見前方早已來了非常多輛貴族馬車——從看不見的遠處一路延伸至集市的出口。盧錫安覺得自己像是列隊被運往屠宰廠的豬。

不知到底被塞車折騰了多久，他才看到真正位於山腳下的出入口。一個巨大無比的鐵門——遠比盧錫安目前在任何一處看到的門還大，矗立在車陣的不遠處。只見馬車一台台地經過，在門口處稍停後便往上山坡前進。

盧錫安從口袋拿出那枚鑲著碎鑽的徽章。

「下一位——」他聽到前方傳來門口士兵的叫聲。

「聖騎士家族次女，阿黛萊爾·斯佩斯·埃瓦爾特——」

阿黛萊爾的馬車在前方停了下來。盧錫安看見士兵靠近窗口後，對裡頭有力的行了個兵禮。

她的馬車進入，盧錫安的馬車前進。

「聖騎士家族幼子，盧錫安·瓦勒里烏斯·埃瓦爾特閣下。」他聽見外面的侍從叫道。

盧錫安將窗戶推開，亮出通行證。

「埃瓦爾特大人。」士兵立刻站直，對他敬了個剛才看到的舉手禮。他有些彆扭地對他點了下頭。

正式上山後，他明顯感受到坡度愈發傾斜。差不多行進至山腰時，前方出現一整座嵌在山壁上的城堡，一旁則有著一個突出的巨大廣場，廣場的邊際外即是千尺深谷。

周圍的景色十分壯麗，還能看到不遠處的山川、環繞於周遭的層層薄霧。

只見每輛馬車都開到專用道上，而裡頭的貴族們紛紛下車，好奇的打量著周遭。

盧錫安也下了馬車。他感覺到一陣空氣中的濕氣。

「少爺，我只能陪您到這了。」一旁的侍從對他說。

他看見阿黛萊爾也下了車，頭也不回的朝廣場處前進。

一旁的草叢開了幾朵潔白的野花。似乎是一株株的鳶尾花。盧錫安走了過去，彎身摘下一朵遞給侍從。

「幫我轉告莉奧娜，跟他說我很好。」盧錫安說。

他隨著眾人的一致方向，往廣場地正中央前進。

周遭來了非常多年齡和盧錫安相仿的貴族，而阿黛萊爾早已消失在人群中；他試圖在人群中掃射熟面孔，但顯然沒有那麼容易。只見廣場正中央來了兩個聖殿的人（盧錫安看見他們身上的白袍），一人一邊嚷嚷著，正劃分著普通貴族和七家族的列隊。

「七家族的貴族子弟們——請到我這邊。」其中一名男人大聲說著。盧錫安緩步朝他走去，一邊掃視著周圍。

盧錫安才剛入列，就莫名的被人群擠到第一排。他看著身後的七家族子弟，有些似乎早已互相認識，一群群的聚在一塊，顯得自己有些侷促。

等待人群近乎劃分完畢後，他注意到普通貴族的人數是七家族的幾倍以上，佔了近乎一半的廣場。

「盧錫安！」

一陣熟悉的聲音響起，令盧錫安又驚又喜，連他自己都意外於這強烈的愉悅感。一名棕髮少年站在人群內的不遠處，夾縫中求生存的探頭和他招手。

菲力克斯很有禮貌地對周遭的人微微鞠躬借過（半路還被一名盧錫安不知道是哪家的少女攔截，不過他很有禮貌的打斷了對方），硬是突破重圍來到盧錫安身邊。

「菲力克斯！又見面了。」

「請多多指教啦，」菲力克斯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一直關在家也挺好的，你說是不是？」

「是啊，」盧錫安說，「不過這兒和我印象中的莊園不太相同。」

菲力克斯露出一副疑惑的神情。

「沒人和你說嗎？這兒是我們的學院——聖殿和莊園在山頂——」

正當盧錫安要回答時，他們同時被突然敞開的城堡大門吸引了注意力。

眾人望向前方，只見一名身著白袍的黑髮中年男人緩步走出。盧錫安認出那是舞會看過的聖凡特家主。

聖凡特站在離他們幾尺遠的地方，身後跟著一群似乎是神官的人，也許是聖凡特家族的成員。

他走到眾貴族子弟面前，並彎下腰鞠了個深沉的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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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男人抬頭，直直的望向站在第一排的盧錫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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