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厲劫終於護着寄靈闖入洛安城郊那座荒廢百年的前朝帝陵時,地宮深處早已如人間煉獄。
武拾光手中的念珠瘋狂震顫,發出刺耳的悲鳴。霧妄言臉色蒼白,手中的青骨傘已然撐開,防備着四周隨時可能爆發的妖氣。
就在眾人踏入祭壇邊緣的剎那,後方昏暗的甬道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凌亂卻異常沉重的腳步聲。
「誰?!」武拾光猛地轉身,紅光念珠已然扣在指間,原本以為是長老的伏兵,卻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看清了那個渾身泥濘、狼狽不堪的青灰色身影。
「……阿寄?!」露蕪衣的瞳孔驟然緊縮。她明明對他用了言靈術,明明親手將他送入了幻夢,他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萬里之外的死局裏?
此時的寄靈狼狽不堪,他那一頭亂髮被汗水打濕貼在臉上,兩手空空,卻因為狂奔而指尖顫抖。最令人膽寒的是,他那雙本該清澈如水的眼眸,此時竟然閃爍着一抹忽明忽暗、如神明般冰冷且威嚴的金芒。而一向冷靜的厲劫此時正緊跟在寄靈身後半步,他長刀半出鞘,臉色鐵青,眼神中滿是驚駭與焦慮。
「霧姑娘,妳不是把他送走了嗎?!」武拾光愕然地看着衝過來的兩人。
「不,是他強行衝破了束縛。」霧妄言看着寄靈眼底那抹金色,聲音微顫,「他在燃燒神魂……這是在用命來抵擋無相月的咒術。」
「露蕪衣……妳騙我……」寄靈一邊喘着粗氣,一邊死死盯着露蕪衣,聲音沙啞得讓人心疼,「妳說……在侍鱗宗等妳……露蕪衣……妳騙我……」
「回去!快回去啊!」露蕪衣瘋了似地大喊。露蕪衣想衝過去將他推開,可祭壇中心的「弒妖陣」已經啟動,紫色的雷光封鎖了她的所有退路。
「公子!」厲劫在一旁厲聲大叫,他試圖拉住寄靈的胳膊,卻被寄靈周身那股若有似無的龍神威壓生生震開,「這地宮邪氣入骨,你現在進來就是自尋死路!」
「我要去救她!」寄靈完全聽不進去,他推開厲劫,然後宜直奔向那座祭壇。
地宮中心,龍脈石柱轟然崩塌。
「哈哈哈哈!既然都來了,那就都留下來吧!」叛徒長老的聲音從穹頂落下,瘋狂且嘶啞。
剎那間,地宮四周石壁劇烈震動。「轟隆」一聲巨響,數道萬斤重的斷龍石從天而降,生生將隊伍切成了兩半。
「公子!」厲劫眼睜睜看着厚重的石門將他和武拾光、霧妄言隔在了另一側,他瘋狂地砍砸着石門,卻只能聽到震耳欲聾的迴響。
「姐姐!」露蕪衣拍打着石門,可那門上附着了無相月的禁術封印,連霧妄言在門後瘋狂施法的冰霜震動都無法撼動分毫。
石室內,只剩下寄靈與露蕪衣。而祭壇上,萬千道紫色的咒光開始匯聚。那是針對九尾妖狐量身定做的「穿心箭陣」,每一支箭都淬了腐蝕元神的妖毒,一旦入體,魂飛魄散。
「阿寄,躲到我身後!」露蕪衣九條銀尾猛然炸開,試圖在兩人身前築起一道屏障。她施法至關鍵時刻,內丹瘋狂運轉。
叛徒長老隱在暗處,發出一聲陰冷的獰笑:「龍脈引子,才是我要的祭品!去死吧!」一支比尋常箭簇粗壯三倍、通體燃着紫黑色邪火的毒箭,避開了所有防護,帶着撕裂虛空的銳鳴,直直地射向正在施法護陣的露蕪衣!
那一瞬,時間彷彿慢了下來。
露蕪衣看到了那抹紫光,也感到了那股毀滅性的氣息,可她的法力全都用在了抵禦外圍的箭雨上,身體根本挪動不了半分。視線中只剩下那點越來越大的死光。
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一個青灰色的身影,毫無預兆地、決絕地擋在了她的視線前。
「噗刺——」那是金屬穿透血肉、撞碎骨骼的聲音。露蕪衣甚至聽到了那箭簇穿透胸膛後,釘進後方石柱的餘音。
露蕪衣她瞳孔驟縮「寄靈……?」她看着跌進自己懷裏的少年,腦子裏「嗡」的一聲,徹底空白了。「不要……」
寄靈的胸口破了一個巨大的血洞,紫色的妖毒正迅速擴散,將他原本清亮的靈氣染成死灰。鮮血大口大口地從他嘴裏湧出,染紅了他那件剛換好的青衫,也燙進了露蕪衣的手心。「妳看……我說過……我能護住妳的……」
寄靈努力地想扯出一個平時那種傻傻的、陽光的笑容。可他一開口,鮮血就止不住地流。他那雙原本總是看着她的眼睛,此時正迅速渙散,像是被雲層遮住的月亮,一點點暗了下去。
「寄靈……阿寄……」露蕪衣瘋狂地想用手去堵那個血洞,可血卻順着她的指縫不斷溢出。她哭得聲嘶力竭,九條銀尾在身後痛苦地抽搐,「你為什麼要擋……為什麼要擋啊!我是妖啊,我能救自己!」
「我不是說了……妳看不見月亮,我就陪着妳嗎……」寄靈吃力地抬起沾滿鮮血的手,指尖顫抖着,想最後摸一摸那張他記了一輩子的臉。「蕪衣……別哭……」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一陣風,「桃花林……我可能……去不了了……鮮花……也……摘不倒……」指尖在離她臉頰僅剩寸許的地方,頹然垂落。
靈墟戒的光芒,在那一刻,徹底熄滅。他的身體在露蕪衣懷中迅速變冷。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傻笑、被她捉弄後無可奈何、說要陪她看一輩子花的少年,就在這陰冷、潮濕、連月光都照不進的地宮裏,永遠地閉上了眼。
「哈哈哈哈!龍脈引子已死,神魂歸位!老夫終於要成……」祭壇上方,叛徒長老發出癲狂的笑聲。但他沒能說完後半句話。
「我要你……償命。」一道暗啞、彷彿從地獄深處磨礪出來的聲音,打斷了長老的狂笑。
露蕪衣緩緩抬頭,長髮披散,原本清澈的雙眸此刻被刺眼的血紅充盈。她周身的妖力呈幾何倍數瘋狂炸裂,九條銀白色的狐尾在一瞬間染成了如血般的暗紅,震碎了四周所有的禁術封印!
「妳……妳竟敢燃燒內丹?!」長老驚恐地後退。
露蕪衣沒有回答,她身形化作一道殘影,快得連肉眼都無法捕捉。下一秒,她已出現在長老面前,纖細的手指如利刃般直接貫穿了他的胸膛。
「砰!」她五指猛地收攏,在長老驚駭的慘叫中,生生將那顆被禁術腐蝕的心臟捏成齏粉。
與此同時,石門發出巨響。「公子——!」厲劫與武拾光合力轟開石門衝了進來。厲劫雙眼赤紅,手中的長刀爆發出滔天的雷霆之怒,看着那尚未斷氣的長老,他整個人化作一道藍色電光,長刀橫掃而出。「畜生,死——!」
「噗刺」一聲,長老的人頭被厲劫那一刀生生斬落。厲劫隨後補上的一記罡氣,將長老的殘軀震成了漫天血霧,連一絲魂魄都沒能留下。
大仇得報,地宮內卻沒有一絲快意,只有死一般的寂靜。
「公子……」厲劫踉蹌着跪倒在寄靈身邊,顫抖的手試探着寄靈的鼻息,隨即,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靈魂。他猛地抬頭,雙眼赤紅如血,長刀帶着滔天的恨意,直指露蕪衣的眉心:「妳這妖狐……妳害死了他!妳害死了他!離他遠點!」厲劫嘶吼着,一把奪過寄靈的屍身,力道大得幾乎將露蕪衣撞倒。
「厲劫……讓我再看他一眼……」露蕪衣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得可怕。
「妳不配!」厲劫抱起寄靈冰冷的屍體,眼神中透着一股死寂般的決絕,「妳是無相月的妖,妳只會帶來不幸。從今日起,妳若敢踏入侍鱗宗半步,我必將妳挫骨揚灰!」厲劫抱着寄靈,頭也不回地消失在黑暗的甬道中。
地宮內,只剩下死一樣的寂靜。
露蕪衣低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那上面滿是寄靈的血,溫熱的、腥甜的、卻再也回不到那具身體裏的血。
她突然想起在那酒肆的桃花林下,寄靈許下的那個諾言。
「等這一切結束……我帶妳去侍鱗宗後山的桃花林……我會陪着妳,一朵一朵地看個夠。」
原來不是不算數,只是來不及了。
露蕪衣仰起頭,發出了一聲淒厲到極點的狐鳴。那聲音震碎了地宮殘存的石柱,也震碎了她與他這一世最後的牽絆。
洛安城外,原本已經停了的雨,不知為何竟化作了大片大片的雪。那是晦月之年,第一場冰冷刺骨的冬雪。
[第一卷:言靈初咒,陌路再逢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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