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郊,天色將晚,薄霧如紗。
馬車旁,武拾光正在替霧妄言調整馬鞍的皮扣。他的動作極其細緻,平日裏那副吊兒郎當的江湖氣收斂了不少。「霧姑娘,那枚暖玉……夜裏戴着可還受用?」武拾光一邊繫着扣環,一邊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眼神卻忍不住往霧妄言領口處瞄,想看看那紅繩是否掛在頸上,「若是力道不夠,我這兒還有幾顆開過光的念珠,下次一併給妳。」
霧妄言指尖拉着韁繩,冰冷的甲冑下,那枚暖玉正源源不絕地散發出醇厚的力量,溫養着她被禁術反噬的經脈。她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沒有叫他「滾」,只是淡淡應了一聲:「尚可。那玉……確實有些門道,胸口沒那麼悶了。」
「嘿,有效就行!」武拾光笑得眼不見縫,隨即他看向那西沉的斜陽,眉頭緊鎖,「這厲兄也真是,帶着寄公子一跑就是一整日,這眼看都要入夜了,難不成真要放咱們鴿子?」
馬車內的露蕪衣枯坐了一整天。她看着天邊漸漸染紅的暮色,心裏那點微弱的期盼,隨着陽光一點一滴地沉入黑暗。那個總是圍着她轉、喊她「露姑娘」的傻瓜,竟然在最危險的時刻,連個招呼都沒打就失蹤了。
「姐姐,走吧。」露蕪衣放下布簾,聲音冷得像冰,卻透着一絲顫抖,「不等了。」
霧妄言看着自家妹妹強撐的側影,輕輕揮動馬鞭。馬車輪軸發出乾澀的轉動聲,在空曠的官道上顯得格外寂寥。
馬車行駛了不到一里路,後方古道的盡頭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伴隨着熟悉的、近乎破音的呼喊。
「露蕪衣——!露蕪衣!等、等等我!」那聲音在空谷中迴盪,驚起了一灘宿鳥。露蕪衣握緊了手中的帕子,卻死死咬着唇,不肯回頭。
霧妄言拉住韁繩,馬車緩緩停下。她回過頭,輕聲問道:「要停下來嗎?」
露蕪衣聽着那越來越近的馬蹄聲,眼眶猛地一熱,卻狠下心撇過頭去,聲音帶着一抹自嘲般的冷意:「萍水相逢,停下來幹嗎?明知此程凶險,何必再拖一個人入泥潭?」
霧妄言看出她心思,最終只把車趕到岔口,便讓她自己回了客棧。
馬車緩緩加速,終究沒有因為那聲聲呼喚而停下。寄靈瘋狂地策馬追趕,他那一頭亂髮被風吹得毫無形象,滿臉汗水混着塵土,胸前法袍沾滿了泥點子。可無論他如何抽打馬鞭,那馬車依舊如同一葉孤舟,漸漸消失在官道的盡頭,最終隱沒在漫天暮色之中。
「露蕪衣——!露蕪衣!」寄靈終於力竭,他勒停了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氣。看着空蕩蕩、被黑暗吞噬的長道,他眼底那抹明亮的光一點點熄滅了。他死死護着懷裏那團用布包着的東西,垂頭喪氣地撥轉馬頭,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回走。
回到客棧門前,那裏冷冷清清,連燈籠都顯得有些破敗。
「露蕪衣——!」他對着空無一人的庭院,不甘心地又輕聲喚了一句,聲音裏帶着濃濃的委屈與失落,「妳怎麼……不等我啊……露蕪衣——!」
「阿寄。」一道清冷卻溫柔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從台階上方傳來。
寄靈猛地抬頭,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般僵在原地。只見客棧那昏暗的簷下,露蕪衣正靜靜地站在那裏。她換了一身清爽的粉衫,月光與燈影交織在她的臉龐上,正對着他微微歪頭,露出一抹如同初見般動人的微笑。
原來,她終究是沒走。
「露……露蕪衣——!」寄靈的眼神在一瞬間亮得驚人,像是要把這黑夜都點燃。他連滾帶爬地下馬,滿心歡喜地衝到她面前,因為跑得太急還差點絆了一跤。他顧不得拍掉身上的泥土,急急忙忙地從懷裏掏出那團布包,獻寶似地遞到她面前:「給妳!」
布包揭開,是一束帶着晨露、嬌艷欲滴的鮮花。花瓣在夜色中輕顫,與這破敗的客棧、髒兮兮的少年形成了一種極其強烈的對比。「我看這城郊的桃花都謝了,厲大統領說侍鱗宗後山的背陰處可能還有。我求了他半天,他才肯帶我跑這一趟……還好,妳還在。」
露蕪衣看着他那雙滿是泥土與草根細痕的手,連聲音都有些發悶:「你摘花,把手都弄髒了。」
「沒事的。」寄靈局促地想把髒手往衣服上蹭,臉上卻是掩不住的傻笑,「妳不是說過,妳最喜歡花嗎?」
露蕪衣看着他,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溫柔,心底那道牆徹底塌了。「你還記得我喜歡花。」
「當然記得。」寄靈害羞地低頭,認真地許諾着,「這花不經放。回頭……下一次,我造一朵永遠都不會枯萎的花送給妳,讓妳走到哪都能看見。」
「那我等着了。」露蕪衣輕聲說着,突然上前一步,輕輕地擁抱了他一下。
那一刻,寄靈僵在原地,心底的小鹿亂撞得幾乎要跳出胸膛。就在他沉浸在這一抹冷香中時,露蕪衣在他耳邊低語,指尖不經意地拂過他的髮梢,兩抹如螢火般的靈力光斑,悄無聲息地轉入他的髮間。
「回去吧,在侍鱗宗等我。」言靈術起。
此時,一直在馬廄處栓馬的厲劫察覺到異樣,猛地回頭,只見露蕪衣正抱着自家公子,一股幽冷的妖力正侵入寄靈體內。「妖女!放開公子!」厲劫長刀未出鞘,整個人已如蒼鷹般掠空而來。
然而露蕪衣動作更快,在厲劫趕到前的一瞬,她已撤身後退,借着夜色掩護,身形如幻影般退入側門。
寄靈的眼神逐漸變得迷惘,他愣愣地站在原地,陷入了一場溫柔的幻夢。厲劫衝到跟前,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眼神渙散的寄靈,怒視側門,卻只見到早已等候在那裏的馬車,在夜色中疾馳而去。
「公子!公子妳醒醒!」厲劫焦急地搖晃着寄靈,卻發現他像是中了極深的魘術。
馬車行駛在前往帝陵的路上,露蕪衣撫摸着那束花,語氣幽幽:「阿寄,你若乖乖睡一覺,或許我們還有來生。」
然而,留在寄靈髮間的那抹靈力光斑,本意是催眠,卻在寄靈意識沉入黑暗的一瞬,撞上了他體內那股與生俱來的、感應龍脈的本能。
「唔……」
客棧門口,原本在厲劫懷中已經垂下頭、陷入昏睡的寄靈,猛地睜開眼。那一瞬間,他周身爆發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震懾力,瞳孔在一瞬間被奪目的金芒充盈。
他感受到在那遙遠的前朝帝陵方向,有一股針對「九尾孤狐」的、毀滅性的殺氣正排山倒海而來!
「露蕪衣……危險!」
寄靈徹底清醒了。那股力量大得驚人,他竟生生震開了正要扶他的厲劫,在那雙神性而冷冽的金芒加持下,他動作迅捷得不像凡人,翻身上馬,瘋狂地拉轉馬頭。
厲劫看着自家公子,看着那雙全然陌生、充滿了冷冽意志的金瞳,驚駭得頭皮發麻。在他看來,公子此刻不顧性命、甚至不惜透支神魂也要去追那妖狐,簡直是自尋死路。
「公子!你瘋了!」厲劫大驚。
「我要去救她!」寄靈完全聽不進去,他瘋狂地抽打馬鞭,整個人與戰馬合而為一,奔向那座吞噬生命的帝陵,奔向他命中註定的最後一場守護。
[第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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