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洛安城的三日後,官道兩側的桃花開得愈發放肆,像是要將這人間的寒氣通通燒盡。
一輛馬車,四匹快馬,打破了山間的寧靜。厲劫冷着一張臉走在最前面,長刀橫在馬鞍上,眼神如刀鋒般掃視着四周的草叢。自從地宮那一戰後,他對露蕪衣的警惕已經上升到了敵視的程度——那長老的話像根刺扎在他心裏,自家公子是龍脈引子,而這隻狐狸,就是引路人。
「厲大統領,別崩着臉了,再崩下去,這滿山的桃花都要被妳嚇謝了。」武拾光騎着小毛驢晃晃悠悠地湊上來,手裏還拎着半壺濁酒,笑得沒心沒肺。
厲劫冷哼一聲,看都不看他:「妖孽在側,唯有刀劍可信。」
「嘿,你這人就是死腦筋。」武拾光抿了一口酒,眼神往後方的馬車瞥去,壓低聲音道,「妳看公子那樣,像是被妖孽迷了心,還是自己樂在其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難得公子高興,你就當給自己放個假成不?」
馬車內,氣氛卻是另一番光景。
寄靈正襟危坐,手裏拿着一卷侍鱗宗的內經,心思卻全在對面那抹粉色的身影上。肩膀的傷口已經結痂,隱隱發癢,但在露蕪衣面前,他總想表現得自己像個頂天立地的英雄。
「阿寄,吃點心嗎?」露蕪衣輕聲開口,指尖捏着一塊精緻的桃花酥,眼神亮晶晶的,透着一抹少見的狡黠。
「阿寄……好啊。」寄靈想都沒想就張開嘴,正要伸手去接,露蕪衣卻纖手一揚,直接將那塊點心塞進了他的嘴裏。
「唔!」 寄靈剛嚼了一口,原本期待的清甜並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衝天靈蓋的辛辣與苦澀。那是露蕪衣提前塞進去的生薑片,還抹了一層濃濃的黃連水。
「咳……咳咳!」寄靈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瘋狂地找水,偏偏水壺被露蕪衣藏到了身後。
「好不好吃呀?阿寄?」露蕪衣看着他那副手忙腳亂、臉紅耳赤的呆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笑得花枝亂顫,原本清冷的狐眸彎成了月牙,那是寄靈見過最生動、最明媚的風景。
「妳……妳學壞了……」寄靈好不容易搶過水壺狂灌了幾口,一邊抹着眼角的生理性淚水,一邊無可奈何地看着她。
他明明被整得慘兮兮,可看着她笑得那麼開心,心底那點小火苗竟然又旺了幾分。他甚至在想,若是能讓她天天這麼笑,天天吃生薑黃連似乎也沒什麼大不了。
「誰讓你要一直擋在我前面呢?」露蕪衣忽然湊近他,冷冽中帶着微甜的香氣直往寄靈鼻腔裏鑽,她的聲音輕軟如羽毛,帶着一絲撩人的笑意,「你要是總這麼愛出頭,我可是會想辦法把你藏起來的,免得讓人看見了……討厭。」
寄靈愣在原地,看着那張近在咫尺、帶着戲謔卻又透着一絲認真的臉龐,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方才那黃連的苦味,竟然在這一刻泛出了一絲詭異的甜。
馬車外,霧妄言正獨自騎着一匹白馬,青骨傘遮住了斜射的陽光,整個人透着一股「生人勿進」的仙氣。她肩膀的暗傷還未痊癒,眉宇間隱約帶着一抹倦意。武拾光這「老江湖」哪能放過這個機會,他拍了拍毛驢,厚着臉皮湊到了霧妄言身側。
「霧姑娘,在下看妳印堂隱有紫氣,卻又被一抹寒霜鎖住,這可是大凶……不,是大機緣的徵兆啊。」武拾光故作神祕地掐指一算。
霧妄言連眼皮都沒抬,聲音清冷如冰:「滾。」
「別急着趕人嘛。」武拾光嘿嘿一笑,從懷裏掏出一枚溫潤的玉墜,遞了過去,「這是武家祖傳的暖玉,對受了禁術反噬的暗傷最有奇效。妳總這麼冰着臉,法力運轉不靈,傷口更難好。」
霧妄言轉過頭,冷冷地看着他:「你這凡人,管得倒挺寬。」
「沒辦法,誰讓我是拾荒的呢?專撿別人不要的麻煩。」武拾光也不氣惱,直接將暖玉往她懷裏一扔,「收着吧,算是我昨晚弄壞妳傘架的賠禮。」
霧妄言下意識接住那枚玉,指尖觸碰到的一瞬間,一股醇厚且溫暖的力量緩緩散開,竟然真的讓她胸口那股膠着的悶痛舒緩了不少。她看着武拾光那副沒個正經的背影,眼底那抹終年不化的冰雪,竟隱隱有了裂縫。
黃昏時分,眾人在古道旁的一家酒肆歇腳。厲劫拎着一壺酒,走到了正看着桃花出神的寄靈身邊,重重地將酒壺往桌上一擱。「公子,清醒點。」厲劫的聲音低沉且沙啞,「那是九尾狐,她是無相月的妖。地宮裏那長老的話你忘了嗎?」
寄靈收回視線,轉頭看着厲劫,臉上的憨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認真。「厲劫,我這輩子沒求過師門什麼事。」寄靈拿過酒壺,猛灌了一口,「但我知道,地宮裏擋箭的是我。如果她是我的劫,那我認了。」
厲劫看着自家公子那雙清澈依舊、卻帶着某種孤注一擲決絕的眼睛,喉嚨動了動,最終化作一聲長嘆。「若是那天真的到了……」厲劫握緊了長刀,「我會先殺了她,再帶你回山。」
「那你就先殺了我。」寄靈笑了笑,笑得有些慘淡,卻又無比陽光。
入夜,酒肆後的桃花林下。露蕪衣拎着一壺「桃花釀」找到寄靈時,他正對着月亮發呆。
「喝一杯?」露蕪衣遞過酒杯。
寄靈接過,一口飲下,酒香醇厚,帶着花瓣的芬芳。「露姑娘,我聽說無相月常年被迷霧籠罩,見不到多少鮮花。」寄靈轉過頭,看着她在月色下如夢似幻的身影。
「嗯。在那裏,花是奢侈的東西。」露蕪衣輕聲應道。
「等這一切結束……」寄靈看着她的眼睛,語氣輕柔卻有力,「我帶妳去侍鱗宗後山的桃花林。那裏的桃花開得滿山遍野,春天的時候,連風都是粉色的。那裏的鮮花不會謝得那麼快,我會陪着妳,一朵一朵地看。」
露蕪衣看着他,月光在他眼底揉碎了成了星辰。她想說「我們沒有未來」,可看着那雙溫暖的手,她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好。等這一切結束。」
她沒說的是,那時候,她或許已經不在這人間了。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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