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的雨總算停了,但韋府上空的陰霾卻濃稠得化不開。隨着地窖暗門開啟,一股甜膩到發腐的檀香氣,像是黏稠的液體,壓得人幾近窒息。
「這底下的妖氣,連佛光都嫌髒。」武拾光皺着眉,指尖撚動着念珠,紅色的佛光在指縫間掙扎,卻被那地底湧出的紫霧生生壓制了三分。
厲劫按着長刀走在最前方,冷硬的身影在火把映照下顯得格外肅殺。而寄靈則寸步不離地守在露蕪衣身側。他的肩膀雖然還紮着繃帶,但右手始終虛扶在露蕪衣那隻受傷的肩膀外側,像是一道無形的盾。
地道狹長且潮濕,兩側石壁上刻滿了扭曲的符文。
「等等。」霧妄言突然停下腳步,青骨傘在地面輕輕一磕。她那雙冷若清霜的眸子死死盯着前方一座巨大的白骨祭壇,臉色竟比這地底的死氣還要蒼白。
「化骨咒……」霧妄言咬牙切齒地吐出這三個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這是無相月的禁術。是誰,敢拿族中祕法去餵這種髒東西!」
祭壇中央,原本被冰封的韋大人早已融化,化作了一灘蠕動的爛泥,供養着上方一顆散發幽紫光芒的妖丹。
「桀桀桀……霧大丫頭,沒想到妳竟能追到這裏。」一道陰森嘶啞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虛空之中,隱隱浮現出一名披着黑袍的蒼老身影。
「長老……」露蕪衣低呼一聲,眼神中充滿了不可置信。
「住口!妳這私逃出族的孽畜,不配喊我!」黑袍長老冷哼一聲,隨即狂笑起來,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裏激盪出重重回聲,「無相月偏安一隅太久了,這洛安城的龍脈靈氣,本就該歸強者所有!看看這些凡人的魂魄,煉成傀儡後是多麼聽話……」
長老雙手猛地一合,祭壇四周的石壁竟生生裂開,無數條帶着倒鉤的血色鎖鏈噴湧而出,繫着韋府滿門的怨靈,哀嚎着衝向眾人。
「卑鄙!」霧妄言震怒,青骨傘猛地撐開,漫天冰霜化作無數冰刃旋轉而出。
長老極其狡詐,每當霧妄言的殺招即將擊中他時,他便拉過一具怨靈擋在身前:「妳殺啊!殺了他們,他們便永世不得超生!妳這神女的名頭,還要不要了?」
霧妄言指尖劇烈顫抖。在一次對撞中,她為了不傷及無辜生魂,強行倒轉法力,遭到了「化骨咒」的猛烈反噬。
「唔!」她悶哼一聲,一口暗紅鮮血噴在傘面,身形搖欲墜。
「姐姐!」露蕪衣驚呼一聲想衝上去,卻被祭壇噴出的毒煙擋住了去路。
地宮內的機關因為鬥法而全面啟動。石壁崩塌,碎石如雨。露蕪衣因為肩膀的傷勢,身手比平時慢了半拍。一塊磨盤大的巨石從斜上方砸落,她下意識抬手遮擋,卻只撞進了一個帶着陽光草木香的懷抱。
砰。
肉體撞擊石塊的悶響近在咫尺。寄靈咬着牙,用背脊生生扛下了那一撞。他悶哼一聲,手臂卻收得極穩,將露蕪衣整個人扣在胸膛。
「你總跟着我做什麼?」露蕪衣臉頰貼在他起伏的胸膛,有些羞赧地想推開他。
「妳傷在肩膀,不方便。」寄靈嘿嘿一笑,即便額頭滲滿冷汗,眼底那抹陽光也沒散。
他鬆開手,卻依然固執地跨前一步,擋在她面前。指尖那枚靈墟戒感應到主人的心意,發出一抹極其柔和、卻又異常堅韌的微光。那些刺鼻的毒煙撞在微光上,竟像是撞到了透明的牆,生生散開。
又是一陣毒箭射來。寄靈沒說話,只是側了側身,肩膀微沈,用自己沒受傷的那側身體,精準地遮住了露蕪衣露在外面的死角。他並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甚至沒有看她,他沒有退後半步。「我雖然打架不如厲劫,但護着妳的力氣還是有的。」寄靈回頭對她眨了眨眼,那眼神清澈得讓露蕪衣心頭一顫。
「公子,退後!」厲劫狂吼,長刀劈開了最後一波傀儡。武拾光也在此時發威,紅光念珠化作一尊怒目圓睜的金剛虛影,重重撞在祭壇之上。
「砰——!」祭壇崩毀。
長老見勢不妙,身形化作黑煙遁入石壁。臨走前,他那陰森的笑聲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詛咒:「龍脈已動,引子已成……這少年生就一副純淨神魂,正是最好的祭品!露蕪衣,妳救不了他,誰也逃不掉……桀桀桀……」
黑霧散盡,韋府恢復了死寂。霧妄言半跪在地,青骨傘撐着身體,那一向高傲的脊樑此時顯得有些頹然。
露蕪衣急忙上前扶住她:「姐姐……」
「我沒事。」霧妄言目光卻落在了正細心地拍掉露蕪衣裙擺塵土的寄靈身上。
「龍脈動了。」武拾光看着地心裂開的那道縫隙,語氣沉重,「這洛安城的局雖破,但真正的禍端,恐怕才剛開始。」
寄靈似乎沒聽到那些恐怖的預言。他從懷裏掏出一塊乾淨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露蕪衣臉頰上的灰燼,憨憨地笑道:「還好,臉沒弄髒。露姑娘,這洛安城的桃花酥,咱們明天一早去買最新鮮的,好不好?」
露蕪衣看着他。看着他肩膀上被巨石蹭破的布料,看着他那雙眼睛,那種強烈的不安讓她喉嚨發緊。她其實想推開他,想狠下心說「別再跟着我,會害了你」。可對上那抹溫熱的視線,她張了張嘴,那些冷話像是被火燙化了,最後只變成了輕不可聞的一個字:「好。」
然而,那地宮深處龍脈的悲鳴,卻在每個人心頭留下了揮之不去的陰影。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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