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禁地「化龍池」。這裏終年霧氣繚繞,池水如乳白色的凝脂,散發着刺骨的寒氣與濃郁到近乎實體的靈力。這裏是歷代侍鱗宗宗主仙逝後的歸處,也是傳說中守護龍脈的源頭。
此時,池中心的水流正瘋狂地旋轉,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原本早已在那場地宮慘劇中斷氣的寄靈,此刻竟赤裸着上身,懸浮在半空之中。他胸口那道被紫色毒箭貫穿的、本該致命的血洞,正被一層層細密、璀璨的金紫色龍鱗緩緩覆蓋。
「滴答、滴答。」帶毒的黑血被靈泉生生逼出體外,落在水面上激起陣陣白煙。
厲劫守在池邊已經七天七夜。他雙眼佈滿血絲,右手死死按着刀柄,指甲已扣入肉中。他看着自家公子那張熟悉卻愈發顯得冷峻的臉孔,心中翻江倒海——侍鱗宗的長老說,這是「神魂歸位」,是天大的造化。可厲劫只知道,那個會對着他憨笑、會為了摘花跑斷腿的少年,氣息正一點點變得陌生。
嗡——!
一股橫掃整座後山的強大威壓轟然蕩開,激起數丈高的浪花。懸浮在半空的身體猛地一顫,隨即緩緩睜開了雙眼。那不再是寄靈那雙清澈、溫暖、總是盛滿陽光的眸子。那是一雙純粹的、深邃且冰冷的金紫色瞳孔。內裏流轉着古老而威嚴的光芒,冷漠得如同俯瞰蒼生的神明。
他輕輕落地,足尖踏在水面上,竟如履平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摸了摸胸口新生的龍鱗,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公子……?」厲劫喉嚨乾澀,試探性地向前跨了一步。
那雙金紫瞳緩緩轉向他,冷漠地掃了一眼。那眼神中沒有往日的信賴與親厚,只有看透萬古長青的寂寥。
「你是誰?」他開口,嗓音沙啞而威嚴,像重金屬在深淵中摩擦。
厲劫僵住了,手中的長刀差點滑落:「屬下厲劫……守護公子十八年……」
「公子?」螭吻冷嗤一聲,感受着這具凡人肉身的孱弱與阻塞,眉宇間染上一抹陰鷙,「這具身體的主人早已碎在箭陣下了。本座螭吻,並非你口中的人。」
他抬眼看向池外層層山霧,只覺這凡間靈脈閉塞、氣息渾濁,連呼吸都嫌礙事。
與此同時,侍鱗宗的山門前,慘烈的廝殺聲震碎了清晨的寧靜。
「閃開!把寄靈還給我!」一聲淒厲的哭喊震碎了禁地的結界。露蕪衣渾身是傷,九條銀狐尾狼狽地拖在地上,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化龍池。在她的視線裏,那個原本早已斷氣的少年,正披着月光站在水面上。她心頭劇烈一震,所有的理智都被狂喜淹沒。
「阿寄!你活過來了……你真的活過來了!」
露蕪衣顧不得身上的血口子還在往外滲血,她眼裏只有那個活生生的少年。她跌跌撞撞地踩進池水裏,水花濺濕了她的裙襬,也濺不散她臉上的狂喜。
「阿寄!」
她猛地撲了過去,雙手死死環住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寬闊卻冰冷的胸膛上。她能感受到他皮膚下隱約跳動的力量,那種失而復得的劇烈心跳讓她幾乎要窒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丟下我一個人的……你這個騙子,你嚇死我了……」
然而,想像中的回抱並沒有出現。露蕪衣感覺到,那具原本應該溫暖的胸膛,此刻僵硬得如同萬年玄冰。緊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壓從他周身盪開。
「滾。」那聲音帶着一種神明俯瞰螻蟻般的厭惡。
「嘭!」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將露蕪衣震開。她原本就受了重傷,此時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地撞在池邊的白玉柱上。
「唔……」露蕪衣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如雪的白衣上,原本漸漸癒合的傷口再度裂開。她顧不得疼痛,驚愕地抬頭,視線撞進了一雙毫無溫度的金紫色瞳孔裏。
螭吻緩緩抬手,看了看剛才被她觸碰過的腰間,眉宇間浮現出一抹濃重的厭惡與躁動。他瞬移至她面前,粗暴地扣住了她的脖頸,將她從地上生生提了起來。
「寄靈……阿寄……你、你做什麼……」露蕪衣雙腳離地,呼吸瞬間變得困難。她看着那張熟悉到骨子裏的臉,此刻卻寫滿了偏執與暴戾。
「寄靈?阿寄?」螭吻湊近她,鼻尖停在她頸間。那股桃花與狐香混在一起的氣息鑽進鼻息時,他喉間竟莫名發緊,像有什麼東西沿着龍鱗一路燒上來。「妳喊誰?那個為了救妳,連命都不要的凡人嗎?」
「寄靈……是你啊……你是我的阿寄……」露蕪衣掙扎着,淚水落在螭吻虎口處的龍鱗上,竟燙得他手腕微微一抖。
「本座螭吻。」他冷笑一聲,手指愈發收緊,「我不認識什麼阿寄。不過……妳這小狐狸,倒是長了一副讓本座不想放手的模樣。」
他猛地將她拉近,語氣裏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強制感:「妳既然是他用命換回來的戰利品,那便只能屬於本座。在這侍鱗宗待着,妳若是敢跑,本座就殺了這滿山的凡人陪葬。」
他一把甩開她,任由露蕪衣癱坐在地。隨後,他轉頭看向厲劫,語氣冷冽如刀:「鎖起來。用金鱗鎖,扣在她的九條尾巴上。沒本座的允許,誰也不准見她。」
就在螭吻轉身欲走的剎那,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露蕪衣因為傷口撕裂而痛苦地蜷縮成一團,大顆大顆的淚珠砸在冰冷的白玉石上。他的腦海中突然如驚雷般炸開,一抹陌生的畫面毫無預兆地瘋狂閃過。
「你摘花,把手都弄髒了。」
「沒事的……妳不是說過,妳最喜歡花嗎?等這事兒結了,我造一朵永遠都不會枯萎的花送給妳……」
少年的聲音清脆、憨厚,帶着滿腔的赤誠,與他此刻冷血的靈魂格格不入。
螭吻猛地按住太陽穴,那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鈍痛讓他險些站不穩。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動了動,像是想要伸出去替那隻狐狸擦掉眼淚,可下一秒,神格的冷酷便將這股衝動生生掐滅。
「公子……」厲劫看出了他的異樣,連忙上前。
「滾開!」螭吻暴躁地揮開厲劫,金紫瞳孔中閃過一絲憤怒與慌亂。他指節一緊,幾乎要把掌心掐出血來。那股想替她擦淚的衝動來得毫無道理,令他煩躁得幾乎想捏碎眼前所有東西。
他再次看向露蕪衣,眼神愈發陰冷:「看好她。她若是少了一根狐毛,本座唯你是問。」說罷,他大步流星地走出禁地,黑底金紋的法袍在風中獵獵作響,留下一地冰霜。
化龍池外的金光漸漸平息,原本溫暖的春晨,此時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武拾光焦急地在殿門外打轉,肩膀上的紗布又滲出了血。他看着禁地方向,聲音都在發顫:「霧姑娘,妳聽見沒?露姑娘在哭……那是寄公子的聲音,可語氣……簡直像個索命的活閻王!」
霧妄言站在屋簷下,青骨傘緊緊攥在手中,指關節微微泛白。「那是龍神覺醒,卻沒有繼承寄靈的情感。」霧妄言聲音清冷,眼底卻藏着一抹憐憫,「他忘了自己是誰。現在的露蕪衣,對他而言只是一個『私有物』。只要那螢火不滅,他就永遠不會放過她。」
就在這時,禁地石門緩緩開啟。螭吻踏着滿地寒霜走了出來,金紫瞳孔在陽光下閃爍着令人膽寒的光芒。他目不斜視地走過眾人身邊。
「寄公子……」武拾光大着膽子喊了一聲,手還沒伸出去,就被一股勁風生生震退。
螭吻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眼角那抹陰鷙如勾:「本座說過,別再用那個名字稱呼我。否則,死。」
他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寄靈」這兩個字,是他這具尊貴神軀上最恥辱的烙印。可沒人看見,他負在身後的手指輕微發顫,指腹還殘留着一點揮不散的溫度。那溫度來歷不明,卻讓他莫名煩躁。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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