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後山禁苑。
此處原是宗門內的一座清修孤殿,如今卻被金色的龍神靈力重重封鎖。大殿四周,合粗的鎖鏈泛着森然金光,每一道咒文都透着令人膽寒的壓制感。
露蕪衣蜷縮在冰冷的漢白玉地板上。她的雙手與足踝被細長的「金鱗鎖」緊扣,最殘酷的是,那鎖鏈竟穿透了她九條銀狐尾的根部。只要她稍微牽動身軀,那種鑽心剜骨的疼痛便會順着脊椎直衝天靈。
她面色慘白,原本靈動的紅眸此時蒙上了一層死灰,唯有指尖微微顫抖,像是還在回憶地宮那場溫熱的血。
「砰——」殿門被一股暴戾的氣息撞開,寒風捲着落葉掃入。
螭吻逆光走進,黑底金紋的長袍拖在石階上,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右手虛托,掌心上方懸浮着一株流光溢彩、靈氣逼人的萬年血珊瑚,那重寶散發出的威壓,震得四周的空氣都微微扭曲。
他走到露蕪衣面前,隨手將那價值連城的血珊瑚往石桌上一擱。「妳不是喜歡花嗎?」螭吻俯視着她,語氣冷淡得像是在施捨一件微不足道的玩物,「這株珊瑚吸納了深海靈脈,萬年不謝。比妳那些凡間隨手可摘的爛桃花,好上千倍。」
妳不是喜歡花嗎?
這句話,宛如一根燒紅的刺,狠狠扎進了露蕪衣的心口。她猛地抬起頭,原本死寂的眼眸中竟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亮光。她死死盯着螭吻那張冷酷的臉,呼吸急促,竟不顧尾根被金鎖撕裂的劇痛,撐着地朝他挪動了兩步。
「你說什麼……?」露蕪衣聲音顫抖,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地磚,「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花?如果你真的不是他,你憑什麼送我花?!」
螭吻皺了皺眉,看着她那副近乎癲狂的模樣,心底深處那股莫名的焦躁再次翻湧上來。那焦躁來得毫无道理,讓他恨不得立刻捏碎眼前的所有東西。「本座說過,這不過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他冷哼一聲,想甩開她抓過來的衣角,卻在低頭看到她手腕上被鎖鏈磨出的、血肉模糊的紅痕時,手上的力道僵住了。
「本能?」露蕪衣含淚冷笑,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顯得淒厲而嘲諷,「螭吻,你低頭看看我!如果你真的不認識我,為什麼要避開我的眼睛?如果你真的只是拿我當戰利品,你為什麼不敢看我的傷口?!」
「閉嘴!」
螭吻猛地俯身,五指死死扣住露蕪衣的下巴,將她整個人提至面前。兩人的呼吸在那方寸之間劇烈衝撞,金紫色的瞳孔對上破碎的紅眸,充滿了偏執與殺意。「妳以為本座是誰?那個為了救妳,連命都不要的凡人?」螭吻勾起唇角,那笑容陰鷙而殘忍,「他已經碎在地宮裏了,魂魄早被本座吞噬殆盡。現在留下來的,只有這具身體,和本座看妳還算順眼的一點興致。」他湊近她的耳畔,語氣低沉得如同惡魔的耳語:「妳若再敢透過本座去看那個死人的影子,我就殺了妳,讓妳去黃泉陪他。」
露蕪衣沒有被那股殺氣嚇退,她只垂下眼,看向他扣着她下巴的手。那指節因為用力而繃得發白,可那修長的指尖,此刻竟然在微微發顫。那顫動極輕,輕得像是皮肉底下還藏着另一個人,正咬着牙,一寸寸往外撞。「你撒謊……」露蕪衣含着淚,笑容卻帶着一種玉石俱焚的狠勁,「螭吻,你連撒謊的樣子……都跟他一模一樣。」
「滾!」螭吻像是被踩到了心底最隱秘的痛處,猛地甩開她。露蕪衣重重撞在石桌邊緣,那株萬年血珊瑚被她揮手掃落,「啪」地一聲碎了一地,晶瑩的殘片扎進了她的掌心。
螭吻看着那地上的殘紅,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他的手下意識地動了動,像是要伸出去替她查看傷口,可下一秒,神格的冷酷便將這股衝動生生掐斷。
他不敢回頭。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頭狠狠撞了一下,震得他呼吸都亂了。耳邊嗡鳴不止,彷彿有個聲音隔着重重深水傳來,模糊、沙啞,卻反覆逼近一句話——別傷她。
「看好她!」螭吻背對着殿門,語氣暴戾而慌亂,「她若是少了一根狐毛,本座唯你是問!」他大步流星地衝出禁苑,玄色長袍在寒風中捲起凌亂的弧度,竟透出一絲落荒而逃的狼狽。
宮殿外的石柱後,武拾光抹了一把冷汗,看着螭吻鐵青着臉遠去的背影。「這尊神……我看他是快被露姑娘逼瘋了。」武拾光摸着下巴,語氣感慨,「我看他剛才走出來的時候,手都在抖。」
霧妄言站在一旁,青骨傘收起,眼神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他越是否認,越說明那個人還沒死透。」霧妄言看着禁苑沉重的門扉,「龍魂壓得住記憶,未必壓得住執念。」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找厲劫。」霧妄言看向一臉死灰、背脊繃得筆直,像是連呼吸都被釘住了的厲劫。
此時的厲劫,右手正死死按在刀柄上。方才大殿內的爭吵他聽得一清二楚,每當聽到「寄靈」兩個字,他的指關節就繃緊一分。他懷中藏着一件東西——那是寄靈生前最常束髮用的青玉簪,此時那簪子在他懷中,竟隱隱發着燙。
厲劫看着武拾光和霧妄言走近,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明明厭恨露蕪衣帶來的災難,可在聽見螭吻說要「鎖她尾巴」時,他心中的那份忠誠,竟也產生了裂痕。
「你們想做什麼?」厲劫冷聲問道,手卻下意識地按緊了懷中的玉簪。
「做你一直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武拾光收起了玩笑的表情,眼神銳利如刀,「把那個會對你笑、會喊你大統領的公子,找回來。」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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