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禁苑。
晦月之夜,天際無星無月,濃稠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大殿內的龍神威壓愈發狂暴,金色的靈力鎖鏈在風中叮當作響,透着一股不詳的躁動。
露蕪衣跪在白玉石階上,九條銀狐尾被金鱗鎖死死扣住,鮮血順着玉石的紋理緩慢流淌。她的臉色幾近透明,原本妖冶的雙眸此時燃着一種決絕的火焰。
吱呀——
大殿重門緩緩開啟,螭吻逆着寒風走進。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可怕,金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着野性而偏執的光。
「妳還是不肯吃藥。」螭吻停在步階前,聲音如冰碴落地。他看着露蕪衣那一身斑駁的血跡,心底那股無名火燒得愈發旺盛。
「放我走。」露蕪衣仰起頭,枯槁的長髮貼在頰邊,「如果你不是他,留着一個仇恨你的妖怪,對你這尊神而言,難道不是恥辱嗎?」
「走?」螭吻俯身,修長的手指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幾乎讓她骨碎,「那如果我把你的身體髮膚、血脈骨骼,永遠囚禁於此呢?」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螭吻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的腦海中毫無預兆地炸開一抹畫面,那是一場濕冷的連綿春雨。雨幕中,一名女子正低頭嗅着路邊的一朵殘花。她穿着素雅的藕粉色長裙,未施粉黛,卻清麗得讓人移不開眼。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憂鬱,讓他在那一瞬感到了某種致命的心悸。
螭吻猛地鬆手,身形狼狽地後退半步,按住劇痛不已的太陽穴。那種心悸的感覺太過真實,真實到讓他感到恐懼。
露蕪衣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瞬的動搖。她不顧尾根被撕裂的劇痛,猛地撲上前,雙手死死扣住螭吻的手腕。她眼底紅芒驟盛,聲音幾乎裂開,粉色妖紋自她頸側一路燒到耳後,直直撞進那雙金紫瞳裏。
「告訴我——」
露蕪衣嘶聲喊着,妖力化作粉色的波紋直刺他的識海。
「你是不是寄靈?回答我!你是不是我的阿寄!」
言靈的力量撞擊在螭吻的神識上,卻如同細雨落入深潭,驚不起半點漣漪。
「本座說過,本座是神。」螭吻眼中寒芒一閃,那道粉色波紋剛刺進他的瞳底,便像撞上無形鐵壁,寸寸震碎。露蕪衣遭到了劇烈的術法反噬,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如斷線風箏般委頓在地。
螭吻卻沒有收手。他身形一晃,反手扣住露蕪衣的肩膀,將她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柱上。一股令人窒息的神威排山倒海般壓下,震得整座禁苑都在微微發顫。
「乖乖待在我身邊。」
螭吻俯身,鼻尖幾乎貼着她的耳垂。那聲音低沉且偏執,帶着一種不容抗拒的威懾力,如同古老的神諭在囚牢中迴響。他看着露蕪衣因為承受不住神威而大口咳血、眼底卻依舊倔強的樣子,心口處竟莫名地抽痛起來。
「妳這麼虛弱,怎麼抵抗?留在侍鱗宗吧!」
說罷,他指尖一彈,一枚「侍鱗領牌」化作暗金色的流光,直接沒入了露蕪衣的鎖骨皮肉之中。印記落下的瞬間,一股冰冷的束縛沿着骨骼蔓延開來,露蕪衣甚至不用試,都知道——她再也走不出這座山了。
就在領牌入體的剎那,露蕪衣懷中突然傳出一聲清脆的嗡鳴。那柄殘破的折扇,在神威的壓迫下,自發地燃燒起溫潤的白光。
與此同時,殿門外的厲劫身形猛地一僵。他感覺到手中那枚青玉簪正瘋狂地撞擊着他的掌心,那熱度幾乎要灼穿皮肉。兩道微光一內一外,像是隔着厚重血肉,硬生生往同一個靈魂缺口鑽。
「共鳴……?」厲劫失神地看着那散發着螢火般微光的玉簪。
「寄靈……」露蕪衣猛地抓起那柄折扇,不顧指尖被白光灼燒得發白,狠命地將扇骨按在螭吻胸口的紫金龍鱗之上。她強忍着神諭的反噬,對着他嘶吼:「你看看它!這是你在歸墟塔親手交給我的……你敢看嗎?你敢認嗎?!」
螭吻僵在原地。視線落在胸口那柄不斷震顫的殘扇上,腦海中雜亂的噪音瞬間化作清晰的耳語,層層疊疊將他淹沒。
「小法師,這扇子借我一用。」
「姑娘,好久不見。這把折扇……妳可還打算還給我?」
「妳不是最喜歡花嗎……我給妳摘……」
胸口處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螭吻額角青筋暴起,金紫色的瞳孔中竟有一瞬,浮現出了原本屬於寄靈的黑眸。那雙黑眸只望了她一瞬,螭吻卻像被人當胸捅了一刀,呼吸驟亂,連指節都跟着發僵。那股不屬於他的溫度在胸口瘋狂翻湧,幾乎將他整個人撕開。
「滾……」他從齒縫中擠出這個字,猛地推開露蕪衣。
他步履踉蹌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香爐,聲音嘶啞而瘋狂:「帶着這些礙眼的東西,滾出本座的視線!」
覆蓋在胸口的那層紫金龍鱗,竟在折扇與玉簪的雙重夾擊下,隱隱出現了猙擬的裂痕。
「公子……還在。」厲劫在門外,看着那道滲過門扉縫隙的金光與白芒交織。第一次,他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轉而死死握住了那枚滾燙的玉簪。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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