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主殿。
晦月過後的清晨,陽光落在琉璃瓦上,卻照不進這座透著古老威壓的殿堂。自從那晚禁苑的金色鎖鏈被震碎,整個侍鱗宗的氣氛便陷入了一種詭異的緊繃。
「宗主,她哪裏像個階下囚,分明是侍鱗宗新供起來的祖宗……」
偏殿迴廊下,幾名負責送飯的小法師正聚在一起交頭接耳。其中一個指著自己被扯破的袖口,臉色煞白:「那是她嫌昨晚的桂花糕不夠甜,隨手招來的一陣狐風颳的!厲大統領在那站著,眼皮都沒抬一下,這日子沒法過了。」
此時,一名年輕法師捧著托盤,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向主殿。
「報——!宗主,那隻狐狸……不,露姑娘把後山藥田裏的千年雪參全給刨了,說是想嚐嚐脆不脆響!」他跪在玉階下,聲音發顫,額頭全是冷汗。托盤裡還剩幾根帶著泥土的斷參,靈氣正四溢流散,看得人心疼得滴血。
主殿之上,螭吻正低頭翻閱著古老的龍族秘辛。他換了一身與往日大不相同的深藍色雲紋外袍,質地與此時正在禁苑歇息的露蕪衣身上那件藍色絲綢如出一轍。這種相似在幽暗的殿內顯得格外刺眼。
螭吻握著書卷的手微微一頓,那金紫色的瞳孔中閃過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波瀾。
「刨了便刨了。」他頭也不抬,語氣冷冽如冰,甚至連翻頁的動作都沒停,「這種小事,不必驚擾本座。她若想刨,就把靈芝田也給她開了。她若是嫌土硬,你們便替她鬆一鬆。」
法師目瞪口呆,托盤差點摔在地上。他求救般地看向一旁的厲劫。
厲劫按刀而立,面無表情,唯有眼角微微抽動。自從宗門長老口中所謂的「龍神歸位」後,這侍鱗宗的規矩便成了這世上最荒唐的笑話。在他眼裏,這哪裏是什麼神靈歸位,分明是個披着公子皮囊的瘋子。
「還不退下?」螭吻冷冷地掃了一眼。
待法師退去,主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唯有沉重的龍涎香在空氣中緩緩泅散。螭吻放下書卷,手心支著側臉,目光卻飄向了虛空中的某個點。
透過那枚沒入皮肉的領牌,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露蕪衣此刻的心跳——那是快意中帶著一絲焦躁的律動。她正坐在後山的泥地裏,像個頑皮的孩童般一邊吐著雪參皮,一邊指揮著幾名法師去捉那些根本抓不住的流光蝶。
可她的腳步並非毫無章法。她看似胡鬧,實則一次次往山道邊緣挪動。每當她踏出某個界線,鎖骨處的領牌便會猛地一燙,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將她拽回原地。她低頭咬著雪參,唇角卻浮出一抹極淡的冷笑——原來,是這裡。
畫面在腦海中勾勒得越清晰,他那張一向陰沉的臉上,竟掠過一點極淡的笑意。他唇角才剛牽起一寸,又被自己生生壓了回去。那點弧度轉瞬即逝,卻柔和得與平日判若兩人。
「這小狐狸……還是這般鬧騰。」
他低聲呢喃,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然而下一刻,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手猛地按住心口。那裏有一股清澈的力量正在瘋狂撞擊著,震得他胸口的龍鱗隱隱發作。笑容瞬間斂去,螭吻的臉色重新變得陰冷。他按住心口,指節一寸寸收緊,幾乎要將那片新生的龍鱗生生按進骨血裡。那裏像被什麼活物撞得發脹發痛,連呼吸都跟著亂了。
「厲劫。」
「屬下在。」
「去……」螭吻看向窗外禁苑的方向,語氣僵硬,「去盯著她。別讓她把牙崩了,那雪參生吃極韌。還有,讓膳房以後準備點甜口的酥酪,免得她在外面胡鬧。」
厲劫低下頭,掩去眼底的複雜:「屬下明白。只是……那靈芝田真的要……」
「開。」螭吻合上書卷,眼神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的漠然,「本座養一隻狐狸,還養不起幾塊靈田嗎?」
厲劫指節一緊。從前在山下歷練,寄靈看見他因幾兩銀錢皺眉時,也曾笑著說過——「厲大統領,我請你,別省了。」那語氣輕得很,卻把所有難處都攬了過去。厲劫低下頭,喉結滾動了一下。他忽然有一瞬分不清——眼前這個人,到底是龍,還是那個會笑的少年。
午後,侍鱗宗演武場旁。
露蕪衣穿著那件深藍色的綢衣,長髮隨意用一根枯枝挽起,正悠哉地擋在演武場的必經之路上。在她對面,是幾位面色鐵青的戒律堂長老。
「放肆!妖狐,此地乃侍鱗宗弟子演武重地,你區區一介階下囚,竟敢在此攪亂清修!」長老手中的戒尺泛著金光。
露蕪衣吐出一顆雪參籽,精準地彈在長老的靴尖上。她微微歪頭,姿態慵懶,眼神卻冷得像刀:「階下囚?你們螭吻大人親手把領牌嵌進我骨頭裡的時候,可沒說演武場不能進。」
「你——!放肆!竟敢直呼宗主名諱!」一名弟子忍不住拔劍,劍尖直指露蕪衣。
露蕪衣不僅沒躲,反而向前踏了一步,故意讓鎖骨處的領牌撞向對方的劍氣。
嗡——!
一道暗金色的龍氣瞬間從領牌中爆發而出,不僅震飛了弟子的長劍,更將在場的長老們生生逼退了三步。
「怎麼,想動手?」露蕪衣撫摸著鎖骨處發燙的印記,語氣嘲弄,「這領牌裡有你們螭吻大人的神念,這叫『護短』,懂嗎?」
「無理取鬧!來人,開啟降魔雷陣,將這妖物逐回禁苑!」
長老們被激怒,合力結印。天空中瞬間凝聚起三道紫色驚雷,帶著毀滅之氣直劈而下。就在雷光觸碰到露蕪衣髮梢的剎那,主殿方向傳來一聲冷哼。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天傾。紫雷在半空中詭異地凝固,隨即竟化作漫天金雨落了下來。
「本座說過,不必驚擾她。」螭吻的身影並未出現,但他的聲音卻迴盪在演武場上空,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戒律堂長老,每人自領禁閉三日。別再讓本座看見,有人對她拔劍。」
場內死一般的寂靜。露蕪衣看著漫天金雨,指尖顫抖,卻硬生生扯出一抹得意的笑,轉身離去。沒人看見,她的眼底掠過一絲得逞後的悲涼。
侍鱗宗山腳下的酒肆。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鋪在桌面上,武拾光拎著一壺清酒,笑嘻嘻地湊到正低頭擦拭青骨傘的霧妄言身邊。
「霧姑娘,妳聽說了嗎?今日主殿那位,又給那小狐狸送去了整整三箱北海珍珠,說是給她砸著玩兒消暑。」武拾光喝了一口酒,語氣感慨,眼神卻清亮無比,「這哪裏是龍神歸位,這簡直是昏君在世啊。妳說,他是不是其實已經想起來了?」
霧妄言連眼皮都沒抬,她白皙的手指細細拂過傘柄上的符文,聲音清冷如雪:「他想起了一點,卻不願認。他越想裝得像神,越像那個凡人。」
「嘖嘖,妳看他身上那身衣服,藍得跟露蕪衣那件一模一樣。」武拾光摸著下巴,饒有興致地看著遠處的山頭,「這龍神大人,骨子裡竟然也是個痴情種。我打賭,他連那領牌的氣息都做了手腳,只要那狐狸有一點不痛快,他那尊神體怕是比誰都先感覺到。」
霧妄言停下動作,看著傘面上流轉的光影,語氣平淡中帶著一絲透徹:「神魂再強,也壓不住這具身體活了十八年的習慣。」
「那我們怎麼辦?就這麼看著這位『龍神』大人繼續玩自欺欺人的遊戲?」
「等。」霧妄言收起青骨傘,起身看向禁苑的方向,「等他再也壓不住的那一天。」
是夜,禁苑內,桃花樹下。
白天的喧囂褪去,唯有幾盞石燈在夜色中發出微弱的光。露蕪衣橫躺在軟榻上,那件藍色的外袍散亂地鋪在身側,像是被遺棄的蟬衣。她睡得並不踏實,眉宇間隱約透著一絲悲傷,嘴唇翕動著,無聲地喚著:「寄靈……阿寄……」
那夢境似乎很冷,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抓緊了榻邊的絲被。
嗡——
虛空中,一道微弱的波紋盪開。
螭吻的身影緩緩浮現。他站在榻邊,屏退了所有的靈壓,安靜得像是一道不具備重量的影子。他看著她,金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漸漸變得深沉。他伸出手,指尖在離她臉頰寸許的地方停住。月光下,他的指尖在發顫,顫得連自己都皺了皺眉。
他俯下身,動作生澀卻極其專注。他先是將她踢開的薄毯重新蓋好,甚至細心地掖好了邊角,隨後從懷中掏出一塊油紙包裹的東西。那是她在夢中嘟囔過好幾次的洛安城酥餅,他特意分出一道神識去買來的。
他將酥餅輕輕塞進她的枕頭下,確保她翻身時能聞到那股微甜的香氣。做完這一切,他看著熟睡的少女,眼中閃過一抹複雜的暴戾與溫柔。
螭吻的身影消失得悄無聲息。
然而,就在空間波動完全平息的片刻,原本緊閉雙眼的露蕪衣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她的眼神清明得可怕,毫無睡意。她並沒有看向螭吻消失的地方,而是第一時間伸手摸向枕頭下。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尚存餘溫、油紙包裹的酥餅。
她看着那塊酥餅,眼眶一瞬間紅透,卻死死咬着下唇沒發出聲音。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又被她倔強地憋了回去。她撐起身子,看著身上那條被重新蓋得嚴嚴實實的毯子,視線落在窗外的主殿方向。
「阿寄……」她低聲自語,抓著酥餅的手指節發白,「既然你回來了,為什麼不敢見我?為什麼要裝成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
她低頭看向領牌,那是束縛,是屈辱,也是他唯一留下的、實實在在的觸碰。
而此時的主殿內,螭吻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他站在案几旁,看著那套特意讓人趕製的深紅色外袍。
那件深紅外袍靜靜躺在暗影裏,針腳細密,內襟還縫著她最嫌麻煩的雲紋扣。那扣子位置刁鑽,非得親自動手才能扣好。
螭吻看了一眼,便別開了視線,可那股不屬於他的熱度,卻在黑暗中越燒越烈。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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