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禁苑。
晨曦微露,薄霧如織,層層疊疊地籠罩着禁苑。露蕪衣獨自坐在那棵開得繁盛的桃花樹下,指尖輕輕摩挲着枕頭下那層被揉皺的油紙。酥餅已經吃完了,可那股混合着油脂與砂糖的微甜氣息,卻像是紮在了她心根上,拔不掉,也散不去。
她低頭看着那層油紙,指尖一點點展開,又慢慢合攏,指腹反覆描摹着油紙上的褶皺。
昨夜那一幕,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個人自始至終沒有說話,也沒有停留太久,可那掖被角的動作太熟了——那是無數個深夜裏,寄靈怕她着涼而養成的本能,熟到讓她不敢再騙自己。
露蕪衣閉上眼,輕輕吐出一口氣。胸口處傳來一陣酸脹,隨即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帶着一點刺骨的冷與決絕。「既然你不敢認……那我就逼你認。」
她將油紙仔細地收進袖中,像是收起了一點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隨後,她站起身,故意將那件如雪的白紗長裙穿得歪歪斜斜,任由領口拉低,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鎖骨,以及那枚在清晨微光中幽幽發亮的暗金色領牌印記。
禁苑外的長階筆直延伸向雲端,隱入那片肅穆的殿宇群落。
兩名守衛長老正低聲交談,眉宇間壓着化不開的凝重:「這樣放任那妖狐,成何體統?昨夜她竟然公然在藏經閣外遊蕩,守經弟子竟無一人敢攔。」
「宗主自有分寸。」另一人壓低聲音,語氣中卻透着一絲無奈,「領牌在她身上,那上面附着的是宗主的神念。誰若攔她,便是與宗主為敵,誰敢擔這罪名?」
「分寸?」那人冷笑一聲,眼中滿是憂慮,「你沒看見嗎?他現在連防禦法陣都不設防她進出。再這樣下去,侍鱗宗百年清譽,怕是要毀在這一隻狐狸手裏——」
話音未落,一陣細碎、清脆的銀鈴聲從長階之下傳來。
兩人同時噤聲,目光僵硬地轉向山道。露蕪衣正從階下緩步走來,裙襬掠過石階,像是一陣不真實的輕煙。她目不斜視,甚至連眼角餘光都懶得施捨給那兩位位高權重的長老,姿態傲慢得如同一尊巡視領地的女王。
在那一瞬間,兩位長老竟不自覺地後退了半步,在狹窄的階梯上給她讓開了一條通路。
他們畏懼的不是這隻小妖。而是那鎖骨處散發出的暗金光芒,那分明帶着宗主最霸道的神念印記——那是「神之逆鱗」,觸之即死。
主殿之內,龍涎香的清苦氣息在大殿中盤旋,沉重得令人窒息。
今日的螭吻,換了一身如雪的白色外袍,內襟襯着淡銀色的暗龍紋,長髮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清冷得宛如冰巔上的寒月,不染半點塵埃。他正盤膝於法陣中央打坐,雙目微垂,周身靈力沉穩如淵。
露蕪衣走進殿內,白紗裙襬如雲霧般鋪在冰冷的石地上。她絲毫沒有身為階下囚的自覺,反而走到離他極近的地方,撐着下巴坐下,百無聊賴地看着殿頂盤旋的紫色流光。
終於,她耐不住這死寂,起身拍了拍裙襬,大搖大擺地走到螭吻面前。
她像是完全沒看見那足以封殺普通妖類的法陣波動,直接在螭吻身前蹲下,紅眸裏帶着幾分狡黠且危險的笑意。
「你整日打坐,不無聊嗎?」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想要去碰他垂在膝頭的衣角,卻在半空停住,「陪我去山後摘一些鮮花,好嗎?」
螭吻依舊閉目,睫毛都未曾顫動半分,嗓音冷硬得像萬年不化的寒冰:「不去。」
「不去就不去,這侍鱗宗悶得像個冰窖。」露蕪衣撇了撇嘴,故作輕鬆地站起身,語氣輕得像風,「……那我自己去。反正若是死在外頭,也省得在你面前礙眼。」
說完,她作勢轉身。
「站住。」螭吻的聲音平地而起,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壓制力。
露蕪衣腳步一頓,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隨即優雅地轉身。此時,螭吻緩緩睜開眼,那雙金紫色的瞳孔中,原本的冷漠被一絲難以察覺的躁動取代。
「妳也不許去。」他凝視着她,語氣冷冽,「別逼本座再用神諭對付妳。妳這身傷,受不住第二次反噬。」
露蕪衣聽出了那話語中藏得很深的一抹心疼,她輕輕一笑,竟大膽地重新上前,手慢慢撫上螭吻擱在膝頭的手背——那隻手修長有力,此刻卻因為極度壓抑而微微緊繃。
「雖然我妖力比你低……」她湊近他的耳畔,氣息噴在他冰冷的頸側,帶着桃花的甜膩,「但我現在對你時刻戎備提防。想要控制我……沒那麼容易。除非,你真的捨得讓我死。」
這是一場豪賭,賭他體內那個靈魂,是否還能在這神權的外殼下,為她顫動一分。
主殿之外。
數名長老早已察覺到殿內靈力的異常波動。金色的氣旋在主殿頂端瘋狂盤繞,震得四周的琉璃瓦叮當作響。
「不對……宗主的氣息亂了。」其中一人面色凝重,掌心已聚起靈力。
「那妖狐在裏面。」另一人語氣陰沉,「我早說過,此女不可留。今日她若敢對宗主不利,老夫定教她神魂俱滅!」
厲劫站在殿門外,長刀未出鞘,玄黑的刀鞘卻已壓得地面微微開裂,裂痕如蛛網般迅速蔓延。他一言不發,像一尊擋在深淵前的石像,渾身散發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肅殺。
「厲劫,你還不動?」長老低喝,語氣中帶着威脅,「若宗主神格受損,你擔待得起嗎?」
厲劫緩緩抬眼,那一眼冷得像刀,竟生生將那位長老的靈力逼回了體內。「誰敢進去。」他聲音低沉,帶着令人齒寒的震懾,「先問過我。」
殿內靈力忽然劇烈一震,一股強大的衝擊波隔着厚重的殿門盪出,吹亂了厲劫額前的碎髮。在那一瞬間,厲劫的指節猛地收緊,握住刀柄的手不可抑制地顫了一下。
——公子
這一聲,他終究沒喊出口,唯有眼底閃過一絲近乎瘋狂的渴求。
殿內,螭吻與露蕪衣對視片刻,那雙金紫瞳孔中閃過無數雜亂的光影。最終,他竟像是逃避般地重新閉上雙目,入定般的坐姿如同一座永恆的雕像。
「滾回禁苑去。」他沙啞地吐出幾個字,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露蕪衣沒有動。她依舊跪坐在他身前,視線死死地釘在他那雙微顫的睫毛上。
「你不敢看我。」她輕聲說,字字誅心,「寄靈,你甚至不敢睜開眼看我一眼。你在怕什麼?怕你看見我的傷,心會疼嗎?」
空氣一瞬凝滯,甚至連香爐中的煙都停止了飄動。
「夠了!」螭吻猛地睜眼。那聲音不是神諭的空靈,是人的聲音。低啞、破碎、帶着壓不住的震顫。他感覺到胸膛深處那股一直被壓制的、屬於凡人的溫度,正化作一道瘋狂的利刃,試圖刺穿他的龍骨與神格。
「……露蕪衣……」聲音極輕,輕到像是一場瀕死的錯覺。那是寄靈,在那尊神的軀殼深處,發出的第一聲吶喊。
就在這一瞬,那雙高高在上的金紫色瞳孔中,竟生生裂開了一道黑色的影子。那是徹底屬於寄靈的、載滿了破碎愛意的黑眸。 這黑色的眸光短暫得幾乎不存在,卻真真切切地——看向了她。
露蕪衣瞳孔驟縮,呼吸瞬間停滯。她看見了,那是她的阿寄!
然而下一刻,感受到靈魂即將失控被「衝破」的螭吻,神格發出了恐懼的嘶吼。
金光如火山噴發般暴漲!
螭吻面色慘白,猛地一揮手,整個大殿的靈力轟然炸開。這不是在攻擊露蕪衣,而是在神魂撕裂的劇痛下,本能地排斥周圍的一切。一股巨力將露蕪衣生生震退數步,她重重地撞在盤龍柱上,「喀」的一聲,喉頭一甜,嘴角滲出一抹猩紅。
「唔……」露蕪衣按着胸口,任由鮮血滑落,眼神卻死死鎖住前方。
此時的螭吻站起身,呼吸紊亂得像是剛從溺水中掙脫。他死死按住自己的心口,指節用力到發青,幾乎要把那片皮肉捏碎,強行將那道黑色的影子重新拽入深淵。
「寄靈……」露蕪衣靠在石柱邊,裂開嘴笑了,笑容既淒涼又狂喜。「我找到你了。」
螭吻背對着她,負在身後的手神經質地扭曲着,聲音冷得像是在對自己下咒:「滾。本座……不想再看見妳。」
露蕪衣緩緩站起身,腳步很慢,卻沒有再回頭。
她走出主殿,任憑寒風吹過她歪斜的領口。她的腳步沒有停,可走到長階之下時,她忽然伸手扶住了沉重的石欄。那一瞬,她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指尖幾乎嵌進堅硬的石縫。
方才那聲「露蕪衣」,像是一把燒紅的快刀,直接插進她心裏最柔軟、也最鮮血淋漓的地方。
她不是沒想過他還在。可當那聲音真的跨越神性的屏障出現時——她才發現,她比想像中還要怕。怕他真的回來在那具軀殼裏受苦,也怕……這只是這場漫長噩夢裏的一個幻覺。
露蕪衣低頭,指尖死死扣住欄杆。她忽然輕笑了一下,大顆的眼淚砸在手背上,語氣卻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溫柔:「寄靈……我會救你出來的……一定會……」
遠處的主殿內,靈力再次暴動,刺目的金光在窗紙上瘋狂跳躍。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那尊冷冰冰的神體裏面,發瘋似地撞擊着囚牢,不肯安息。
[第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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