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禁苑的夜,冷得像是一塊凍結的玉。
露蕪衣縮在軟榻上,指尖無意識地撥弄着身上那條被蓋得嚴嚴實實的薄毯。她沒有睜眼,卻聽見那道幾乎微不可聞的空間波動漸漸消散。
她甚至不需要睜眼。那種動作落在身上,她的身體比意識先認出了他。
記憶的大門被這小小的舉動推開,恍惚間,她彷彿回到了那段在洛安城外、在地宮巨變前,兩人最平靜的流浪歲月。
那是他們初遇後的第一個月。
彼時的露蕪衣傷勢未癒,妖力散亂,九條尾巴狼狽地藏在寬大的斗篷下。那晚下着暴雨,眾人在洛安西郊一間破敗的土地廟落腳。
「露姑娘,妳睡吧,我守着火。」寄靈蹲在火堆旁,被煙熏得灰頭土臉,手裏還緊緊攥着幾根破木柴,笨拙地往火裏添着。
土地廟的一角,霧妄言正靠牆而坐,臉色慘白如紙。在之前的韋府查案中,她為了不傷及無辜生魂強行倒轉法力,此刻「化骨咒」的餘毒正一寸寸啃噬着她的靈魂,讓她連指尖都在劇烈顫抖。她掀起眼簾,冷冷地看着那個圍着自家妹妹打轉的呆子法師,聲音低沉沙啞:「寄公子,這廟漏雨,火燒不旺的。你不如省點力氣。」
「霧姑娘,妳先休息,火小一點也比關係。」寄靈憨笑着,抹了一把臉上的灰。
半夜裏,寒氣侵骨。迷迷糊糊間,露蕪衣感覺到有股微弱熱度靠近了。那是寄靈。他解下了自己唯一的外袍,小心翼翼地覆蓋在她的背上。隨後,他蹲下身,手掌在虛空中停頓良久,觀察着她的呼吸。接着,他彎下腰,一點點、一寸寸地將外袍的邊角掖進她的身下,確保連一絲風都鑽不進去。
感覺到露蕪衣在睡夢中因寒冷而微微蜷縮,寄靈眼底閃過一絲心疼。他保持着蹲跪的姿勢,抬起手,隔着厚實的外袍,極其輕柔地、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他的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穩得像是在這場風雨裏替她撐出一小片安靜。
「乖,睡吧……不冷了。」他壓低了聲音,那呢喃聲幾乎被雨聲淹沒。
坐在廟門口啃着乾糧的武拾光看直了眼,小聲對一旁的厲劫嘀咕:「你看寄公子這手法,不僅掖被角,還學會哄睡了?這拍背的勁兒,跟哄奶娃娃似的。」
厲劫按刀而坐,眼神冷硬如鐵,卻在看見寄靈那專注且溫柔的側臉時,冷哼一聲,終究沒忍心打破這份荒唐的寧靜。
霧妄言在黑暗中看着這一幕,看着露蕪衣在寄靈那緩慢的拍打下,緊蹙的眉頭一點點鬆開,呼吸變得沉穩而綿長。她低頭看着自己顫抖的指尖,第一次覺得,這個沒什麼修為的傻瓜,或許真的能給蕪衣一些她給不了的東西。
又過了一些時日,露蕪衣在一次突圍中被劍氣掃傷了手臂,傷口不深,卻翻開了粉嫩的肉芽。
當夜客棧內,寄靈拿着藥瓶的手抖得比受傷的露蕪衣還厲害。「阿寄,不過是點小傷,你抖什麼?」露蕪衣有些不耐煩地想收回手,卻被他固執地握住。
「別動……會疼。」寄靈低着頭,呼吸屏得很緊。他用指尖蘸了一點藥膏,幾乎是屏息凝神地塗抹在那道傷口上,那眼神專注得彷彿在修復什麼稀世珍寶。
「我是狐妖,這點傷兩天就長好了。」
「長好了也會留疤。」寄靈抬起眼,眼眶竟微微發紅,語氣是少見的倔強,「我捨不得。露蕪衣,我捨不得妳受一點傷,更捨不得妳身上留下這些難看的痕跡。要是能替妳受這一下,該多好。」
那天晚上,他給她纏紗布時,結打得精緻又鬆軟。他在她床邊守了半宿,反覆檢查那傷口有沒有滲血。霧妄言在屏風後看着,對厲劫說了句:「這呆子,若是哪天蕪衣真的沒了,他怕是會瘋。」
「寄靈……阿寄……」
露蕪衣猛地睜開眼,禁苑的桃花瓣落在窗櫺上。她坐起身,伸手摸向剛才被掖得嚴絲合縫的毯子。恍惚間,她的背部似乎還殘留着那種一下、一下、極具規律的輕拍感。
甚至,她覺得鎖骨處被領牌沒入的地方,雖然燙,卻隱約傳來一股清涼的治癒靈力。那股清涼像是從印記深處滲出來,溫溫地貼着傷口。她忽然想起他當年那句話,心口一緊——他那麼怕她留疤,連這東西……也不敢真的傷她。
「既然還會哄我睡,既然還是捨不得我留疤……那你裝什麼不認?」
露蕪衣抓緊了毯子,眼眶通紅,嘴角卻勾起一抹瘋狂的弧度。她低頭看着鎖骨處那枚暗金色的印記,眼淚砸在上面,泛起細碎的漣漪。「我就知道,你就是寄靈。換了金色的眼睛,換了神的衣裳,可你的心……還是在我這兒。」
[番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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