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鱗宗,主殿。
大殿的重門緊閉了整整三日,連送食的小法師都不敢靠近那道門檻。主殿上方,金色的龍氣與紫色的電光交織碰撞,發出沉悶如地鳴的聲響。偶爾有一兩聲壓抑的冷哼穿透厚實的木門,震得殿外的石獅都裂開了細紋。
厲劫按刀立在階下,玄黑的衣擺被殿內溢出的靈壓吹得獵獵作響。他的視線始終鎖定在那道門縫上,直到那股狂暴的氣流平息,殿門發出沉重的「吱呀」聲,緩緩開啟。
螭吻走了出來。那張臉慘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雙金紫色的瞳孔中布滿了危險的血絲。他的右手死死地按在心口,指甲在白衣上掐出了幾道深紅的痕。那不是別人的血,是他為了壓制體內那個「他」,神魂反噬自傷的痕跡。
「帶上她。」螭吻開口,嗓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石磨過,「去墜星海。」
厲劫的心重重一沉。他知道那是哪裏——那是萬星隕落之所,是連神格都能被磁場強行剝離的絕地。但他只是沉默地低下頭,在侍鱗宗,宗主的命令便是不可違抗的神諭。
當露蕪衣被帶到主殿前時,她看見了一襲深藍。
螭吻背對着她立在長階盡頭,換了一身極沉的深藍色雲紋外袍。那外袍的布料極其特殊,暗影處透着紫青色的虹光,雙肩處點綴着銀色的龍鱗甲片,在寒風中透出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肅殺。
一疊同樣質地的長裙被法師遞到了露蕪衣手中。
「換上。」螭吻沒有回頭,聲音冷得不帶一絲起伏。
露蕪衣指尖觸碰到那柔軟且堅韌的布料,那是龍鱗織就的寒絲,暗紋中隱約流轉着星辰般的細碎光點。她抓緊了裙擺,「你要帶我去哪?」
螭吻沒有回答,只是猛地揮袖。一道刺目的藍紫色光旋瞬間將兩人包裹,空間在這一瞬扭曲。
長階下,霧妄言扶着石柱,指尖因「化骨咒」的餘毒而微微發顫。她看着那道消失的光旋,眼神深沉得可怕。
「大統領,那是墜星海的方向。」武拾光手中慢條斯理地捻着一串紅色的佛珠,臉上的玩世不恭消失殆盡,「他是瘋了嗎?那個地方怎能去?」
「跟上。」厲劫低喝一聲,身形化作一道殘影。霧妄言與武拾光對視一眼,亦默契地沒入風中。
踏入墜星海的那一刻,紫色的靈霧瞬間吞噬了視線。
這裏的磁場讓法術變得極不穩定。露蕪衣感覺鎖骨處的領牌猛地一燙,原本就微末的狐火在指尖閃爍了兩下,徹底熄滅。她腳步一軟,幾乎要跪倒在碎星沙上。
「跟緊本座。」螭吻回過頭,在那瑰麗且狂暴的紫色雷光映射下,他的側臉冷峻得像是一尊毫無慈悲的神像。他伸出手,霸道且強硬地抓住了露蕪衣纖細的手腕。他的手冷得像冰,可抓緊她的力道卻大得驚人,彷彿要在這混亂的磁場中強行扣住她的神魂,不讓她散在霧中。
「為什麼哭?」螭吻突然駐足,聲音在風中顯得空洞,帶着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焦躁。
露蕪衣抹了一把眼角,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那湧出的濕潤。在妖力流失的恍惚中,她看着這片荒涼的紫色海域,心底泛起一陣撕裂般的委屈。「寄靈……」她低聲笑了一下,聲音卻發顫,「他總是怕我受一點委屈,連風大些都要替我擋著。若是看見我現在這模樣,怕是要心疼得不行了。」
螭吻握着她的手腕猛地收緊,震得露蕪衣生痛:「妳不是說,我就是他嗎?」
「我想見的,是那個會笑、會心疼我的寄靈。」她抬起頭,聲音發顫,「不是你這樣——連溫度都沒有的神。」
「妳就這麼喜歡寄靈?非要證明我是寄靈才行?」螭吻冷笑一聲,猛地一拽。他本欲將她拖往祭壇核心強行洗鍊——下一瞬,腳下碎星沙猛然暴動,萬千紫電自地心炸裂而出,將兩人死死鎖在原地。
嗡——
一股龐大且陌生的洪荒氣息破土而出。螭吻臉色驟變,他發現自己體內的金紫色靈力竟然在畏縮,甚至在主動轉化為另一種沉重、古老的力量。
「這海……在吞噬本座的神力?」螭吻咬着牙,右手五指大張,試圖奪回磁場的控制權,可他的動作卻在虛空中凝滯了。他看着自己的手,那件龍鱗織就的深藍外袍在紫色電光的映照下,竟然發生了奇異的變幻。那些銀色的鱗片開始重組、硬化,變成了一種極為沉重形態。
四周的紫色靈霧開始迅速沉降,色彩從壓抑的深紫轉為如夢似幻的青藍。
風停了。雷鳴消失了。
露蕪衣感覺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軀殼中生生拽了出來。失重感消失後的瞬間,耳邊傳來的是極其清脆、空靈的流水聲。她猛地睜眼,發現自己正坐在一片泛着幽光的湖泊邊,湖水安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像是連時間都沉了下去。
她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原本那身如墨般的深藍裙裝已變成了柔軟、聖潔的白色長裙,指尖不再有混濁的妖火,而是縈繞着一圈淡淡的、溫潤的清氣。「……這是我?」她抬起手,有些恍惚地觸摸着自己的臉頰。
「阿璐,妳又不理我了。」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露蕪衣渾身一震,僵硬地轉過頭。
在那棵遮天蔽日的星髓樹下,站着一個少年。他穿着一身銀色的輕甲,臉龐乾淨得像是一張白紙,那雙眼睛清澈、赤誠——那少年生着與寄靈一模一樣的臉。 他眉眼間滿是笨拙的焦急,正圍着悶悶不樂的露蕪衣轉圈。
「那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去了就不難過了。」少年蹲下身,指着湖對岸那片流轉的七彩光影,「這湖邊有很多好吃的果實,有很多漂亮的鮮花。我一會摘給你。阿璐,想要多少都有。」
露蕪衣定定地看着他,那種從靈魂深處湧出的渴望讓她幾乎窒息,她顫抖着開口:「阿璐?你不是螭吻,你是……寄靈?你變回寄靈了?」
少年愣了愣,臉上露出幾分迷茫,他伸手想探探她的額頭,卻又有些害羞地縮了回來:「阿璐,妳怎麼了?」他看着她,有些不知所措地停了一下,聲音放得很輕,「……我是極靈,玄蒼極靈啊。」他像是怕她不認得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妳不是一直這樣叫我嗎?」
他微微歪頭去看她的臉,語氣愈發柔軟,小心翼翼地試探:「妳是不是……被那些老神官嚇到了?」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一點,「還是……不想聽我說這些?」
「不是。」露蕪衣(璐無伊)鼻頭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砸在白色神服上,聲音哽咽,「我只是很難過。」
玄蒼的手指局促地抓了抓衣角,像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看了她一會兒,聲音放得很輕,「……妳不要難過。」他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我最近……學會了一個法術,可以讓妳開心一點。」
「什麼法術?」
「把手圈起來,只看自己喜歡的東西。」玄蒼有些害羞地走到她面前,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停住。他伸出雙手,指尖相對,在眼睛前方圈出了一個小小的圓弧。他透過那個圓弧,認真且專注地鎖定了露蕪衣的臉。「妳看,現在我的眼睛裏,就只有妳了。那些令人難過的事,我都看不見了。所以,阿璐,不要難過。」他笑得燦爛又羞澀,那是露蕪衣記憶中最溫暖、最善良、最想留住的模樣。
此時,在幻景外的虛無中,螭吻的神識正瘋狂地嘶吼着,他想撕碎這場荒唐的夢境,叫囂着這是幻覺。可墜星海的能量太過強大,那具屬於「神」的軀體竟完全不受控制地顫抖着。
他的雙手在現實的紫色靈霧中緩緩抬起,指尖顫巍巍地相對,竟然在模仿着幻景中那個少年的動作,像是在抓什麼,卻什麼也抓不住。
而在靈霧之外,武拾光手中斷裂的紅佛珠,最後一顆珠子緩緩落入冰冷的沙中,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
[第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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