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姑蘇城外,歸墟塔。
這座傳說中鎮壓着上古惡靈的荒塔,此刻正被重重妖霧籠罩。塔身隱沒在鉛灰色的雲層中,半隱半現,透着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死寂威壓。江湖傳聞,塔頂藏有一枚能逆轉生死的「歸墟鏡」碎片,引得各方勢力在暗影中蠢蠢欲動。
塔外林間,厲劫猛地勒住韁繩,長刀在鞘中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清脆而危險的鳴響。
「公子,妖氣入骨,就在塔中。」厲劫的聲音依舊冷硬如鐵,他側頭看向身邊的少年。
寄靈拉住馬韁,臉上卻掛着一抹燦爛且毫無城府的笑容,一如往常般天真開朗:「厲劫,你太緊張啦!師父說過,妖物也是分好壞的,說不定裏面只是個迷路的小精靈呢?」他依舊穿着那身乾乾淨淨的青灰色法袍,三個月的時間似乎並未在他身上留下什麼陰霾。他喜歡笑,笑起來時眼睛彎成月牙,看起來就像個涉世未深的純粹少年。「進去吧,早點辦完事,我們還能趕上姑蘇城的晚集呢,聽說那裏的糖蓮藕是一絕。」寄靈拍了拍馬脖子,輕盈地躍下馬背,動作矯健而充滿朝氣。
塔內,腐朽的味道混合着潮濕的血腥氣撲面而來,空氣黏稠得令人作嘔。
「小心!」厲劫低喝一聲,橫刀擋在寄靈身前。塔頂上方,數道黑影疾速掠下,那是無相月的影衛,招式狠辣,直取要害。而在這群黑影中,一抹暗紅色的身影尤為扎眼——露蕪衣。
今日的她,不再是那夜月下清麗的粉衣模樣。她換上了一身暗紅色的緊身勁裝,腰間束着暗金色的軟緞,將那足以令眾生顛倒的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臉上蒙着半透明的紅紗,隱約透出朱唇的輪廓,唯有一雙狐眸,在黑暗中閃爍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姐姐,神物就在塔頂。侍鱗宗的人來得比預想中快。」露蕪衣壓低聲音,聲音不再是面對寄靈時的慵懶,而是一種執行任務時的緊繃。
在她身側,霧妄言依舊是一身不染塵埃的白衣,指尖撥弄着一柄剔透的骨傘。傘尖在地面輕輕一點,冰霜便蔓延開來,逼退了四周湧上的塔怪。「拿了東西就走,別戀戰。」霧妄言淡淡叮囑,目光掠向塔門時,神色卻微微一滯。
在那裏,那個讓露蕪衣悄悄在心底描摹了三個月的少年,正提着長劍,一臉好奇地踏入這片血腥之地。露蕪衣的身影僵住了。她看着寄靈,看着他那張明媚的笑臉,心口處那種被「誅妖火」燒灼過的餘痛,似乎又開始在血液裏瘋狂翻湧。「是侍鱗宗的人,那個帶頭的好像很厲害。」露蕪衣咬牙,試圖穩住狂跳的心,「我去攔住那個使刀的。」
「妳瘋了?妳傷勢初癒,根本不是厲劫的對手。」霧妄言想拉住她,露蕪衣卻已化作一道紅煙,直衝而下。然而,她的目標並非厲劫。在與厲劫交手的一瞬,她藉着刀氣的震盪,靈巧地翻身,直直地衝向了那個看似全無防備的少年。
「錚!」刀劍相撞。寄靈抬劍格擋,動作依舊輕快,甚至還帶着幾分少年人的頑皮。可當他看向眼前這個蒙着紅紗、氣息凌厲的女子時,他臉上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兩人交錯而過的瞬間,一股冷冽而甜膩的香氣,毫無預兆地鑽進了寄靈的鼻腔。那是……夢裏的味道!
「是妳?」寄靈的聲音微微發顫,原本純真無邪的眼神在瞬間變得幽深。他忘記了格擋,甚至忘記了身處險境,任由露蕪衣帶有妖力的一掌拍在胸口。
露蕪衣沒想到他竟不躲,那一掌明明收了五分力,卻還是將他震退數步。她本該趁機奪路而逃,可看着他那雙寫滿了執着與渴望的眼睛,她的腳步像是被生生釘在了塔磚之上。
「公子!」厲劫見狀大怒,長刀橫劈,罡風將四周的石柱震碎,「大膽妖孽,竟敢傷我公子!」厲劫的刀太快,露蕪衣為了避開要害,左手袖口被割裂,露出一段如白瓷般的手臂,上面一道淺淺的紅痕激起了寄靈眼底最深處的戾氣。
就在厲劫準備補上致命一刀時,寄靈竟飛身而上,用自己的佩劍強行架住了厲劫的長刀。
「住手!」寄靈手中折扇「唰」地一聲合攏,清亮的嗓音在石塔間迴盪,帶着不容置疑的正氣。
「公子,你瘋了?她是無相月的妖!」厲劫握刀的手微微發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厲劫,收手吧。」寄靈擋在紅紗女子身前,那張俊朗的臉上沒有殺意,反而透着一種讓法師汗顏的坦蕩與慈悲,「她受傷了,侍鱗宗的法度是除魔衛道,而非趁人之危。何況……我覺得她並非大奸大惡之輩。」
他的眼神清澈見底,像是能洗淨世間一切污濁。即便不記得大荒那夜,他的靈魂依然本能地想要親近這抹粉色的殘影,想要為她遮擋這世間所有的風霜。
露蕪衣隔着紅紗,看着眼前這個白衣勝雪、長身玉立的少年。他那種近乎「笨拙」的善良,像是一道光,生生刺痛了她長久以來游走在黑暗中的心。
「不知死活的呆子。」她低聲輕喃,聲音細若蚊蚋,卻帶着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動容。
「我們……見過的,對不對?」寄靈回過頭,看向露蕪衣。他笑得溫潤如玉,像是三月裏最和煦的陽光,「這股冷香,我在夢裏尋了三個月。姑娘,妳可是我有緣卻忘卻的故友?」
露蕪衣心頭一震,不敢直視他那雙過於純淨的眼睛。她猛地撒出一片殷紅的煙霧,整個人化作流光向塔頂掠去。
「別走!」寄靈想也沒想,身形輕盈地追了上去。
塔頂密室,月光從石窗灑落。
露蕪衣退到石牆邊,已是退無可退。寄靈追到她面前,卻在距離她三尺的地方停下了腳步,溫文爾雅地作了一個揖,舉止間盡顯名門法師的風度。
「妳身上……有我侍鱗宗藥草的香氣。」寄靈看着她,眼神專注而真誠。他靠近了一小步,鼻尖輕輕嗅了嗅空氣中殘留的味道,隨即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陽光得不帶一絲雜念,「果然是你。我就知道,那瓶生肌散沒有送錯人。」
「法師,你太天真了。」露蕪衣手抵在石牆上,看着眼前這個甚至連臉都沒看清就敢全身心信任她的少年,「我是狐妖,專吃你們這種細皮嫩肉的小法師。」
「妳不會的。」寄靈笑得眉眼彎彎,眼神裏滿是篤定,「眼睛是騙不了人的。姑娘的眼睛,比我見過最清澈的溪水還要動人,怎會是食人心的惡妖?」
他的手指微微抬起,想要觸碰那層紅紗,動作輕柔且克制,那是出於一種對「美好事物」最純粹的嚮往。當他的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垂時,寄靈像個情竇初開的孩子般愣住了,耳根迅速染上了一抹可疑的紅暈。
「名字……能告訴我妳的名字嗎?」他低聲問道,語氣中帶着一絲希冀。
露蕪衣看着他那張俊美無儔、卻又純真得讓人想落淚的臉,心底的言靈封印似乎都在鬆動。她忽然湊近他的耳畔,故意帶着幾分狐妖的頑皮與試探:「想知道我的名字,得看你下次能不能在茫茫人海中,再把我找出來。」
就在這時,霧妄言冷冽的催促與厲劫的腳步聲同時逼近。
「小法師,這扇子借我一用。」露蕪衣輕靈地奪過他腰間的折扇,在寄靈驚訝的目光中,她隔着紅紗,在折扇上落下一個虛幻的吻,隨即破窗而出,「下次見面,還妳!」
寄靈站在窗邊,看着那抹暗紅消失在夜色,手中雖然空了,心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填得滿滿的。
「公子!」厲劫衝進來,神情緊張,「妳沒事吧?」
「厲劫,我沒事呀。」寄靈轉過頭,臉上依舊是那副開朗大方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好像找到那個『夢』了。」
他笑得那樣乾淨,像是終於抓住了一段,夢裡反覆遺失的影子。
[第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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