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安城,煙雨濛濛。
寄靈撐着一把素面油紙傘,漫步在青石板路上。清秀的臉龐上掛着開朗的笑容。雖然歸墟塔那一戰後的記憶有些模糊,但他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直到踏入這座城,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冷香。
「公子,韋府就在前面。這案子邪門,你莫要分心。」厲劫按着長刀,眼神警惕。
「厲劫,查案也要看緣分嘛。」寄靈笑得眉眼彎彎,轉頭看向身邊英氣十足的夥伴,「武兄,你說是吧?」
武拾光爽朗一笑,拍了拍寄靈的肩膀:「我只知道,若是再不找個地方避雨,我這身新裁的衣裳就要廢了。」
正當三人談笑間,寄靈的步伐突然頓住了。雨幕中,一名女子正低頭嗅着路邊的一朵殘花。她穿着素雅的藕粉色長裙,未施粉黛,卻清麗得讓人移不開眼。那種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憂鬱與專注,讓寄靈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快步走上前,將傘傾斜,替她遮住了斜飛的雨絲。「姑娘,好久不見。這把折扇……你可還打算還給我?」
女子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化作一抹楚楚可憐的疑惑:「小女子玉微,乃韋府遠親。公子……認錯人了吧?」她施展了言靈術,聲音輕柔如羽毛,帶着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委屈。
寄靈微微失神,看着她那雙熟悉的眼睛,依舊固執地笑着,笑容陽光得能驅散陰霾:「可能是我記錯了,但見到玉姑娘,總覺得像是見到了老朋友。」
因「玉微」自稱是前來投奔親戚的韋府小姐,寄靈一行人便順勢護送她,以「受託查案」的身分一同入住了韋府。
入夜後的韋府,死寂得令人不安。風穿過迴廊,發出如泣如訴的聲響。
露蕪衣化名「玉微」,正欲溜出房門探查韋府內隱藏的龍神線索。她本以為這群法師已經歇下,卻沒想到在長廊轉角,幾名早已被邪祟操控、渾身僵硬的紙人傀儡正悄無聲息地圍了上來。
「唔……」她正欲咬破指尖施法,卻猛然聽得一聲清亮的厲喝。
「放……放開她!」寄靈急匆匆衝過來,指尖那枚靈墟戒感應到主人的焦急,泛起了一抹純淨且急促的白光。武拾光反應更快,他低喝一聲,掌心中一串紅光念珠猛地擲出。念珠在空中散開,如同一道紅色的鎖鏈,瞬間將紙人傀儡擊得粉碎,化作漫天紙屑。
玉微見狀,靈機一動。她順勢露出一副「驚嚇過度」的模樣,身子一軟,精準地跌進了疾步趕來的寄靈懷中。
「多謝公子救我……」她緊緊抓着寄靈的衣襟,聲音細若蚊蚋,帶着一絲顫抖。
寄靈徹底僵在了原地。平日裏除了師兄弟,哪裏與女孩子有過這般近距離的接觸?那股冷冽的香氣直往他鼻腔裏鑽,驚得他手足無措。他下意識地攬住她的肩膀,指尖的靈墟戒微光流轉,映照着他那張漲紅的俊臉。他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卻又忍不住偷偷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厲劫在一旁看不下去,冷着臉走上前,硬生生地將玉微從寄靈懷裏拉了出來,往武拾光身邊一推:「你謝錯人了,救你的是這位武法師。」
玉微卻像是沒聽見厲劫的話,她越過厲劫的肩膀,對着寄靈盈盈一拜,狡黠的眼底藏着一抹得逞的笑意:「多謝公子相救。小女子膽小,方才真是嚇壞了。」
寄靈撓撓頭,嘿嘿傻笑着,笑容燦爛得像三月的陽光:「不……不客氣。我叫寄靈,人生如寄的寄,心有靈犀的靈。你叫我寄靈便好。」
半個時辰後,寄靈還是放心不下。他懷揣着藥膏,在玉微的房門口猶豫了半晌,才輕輕叩門。「不是讓你留在屋子裏嗎?外面多危險。」寄靈一進門就語氣責備,但眼神裏全是清澈的關心。
「公子說附近有妖怪,我還怎麼敢一個人待着呢?」玉微此時已換了一身淡粉色的新裙,在寄靈面前輕盈地轉了一圈。那裙擺如花綻放,她仰着頭,眼神亮晶晶地看他,「怎麼樣?寄公子,好看嗎?」8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woOHa6swE
寄靈看着她,臉色比剛才在長廊時還要紅,連眼神都不知道該落在哪裏,只能低頭看着自己的鞋尖:「好……好看。」他侷促地坐下,認真地盯着她脖頸處被紙人抓傷的一道紅痕:「玉姑娘,這傷口看着挺深的。這是侍鱗宗特製的金創藥,敷上就不疼了。」
玉微輕輕推開藥瓶,纖細的手指故意擦過他的手背,逗他道:「想勞煩寄公子好人做到底,幫我上一上藥吧。我這人手笨,自己瞧不見……」
「好。」寄靈想都沒想就答應了。他指尖沾了藥膏,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靈墟戒感受到主人的純真與專注,發出淡淡的暖光。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她頸項溫潤的肌膚時,兩人同時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酥麻感。寄靈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大聲點就會驚擾了這份靜謐。
「多謝寄公子。」上完藥,玉微輕聲道謝。
「不客氣。」寄靈望着她,眼神純粹得讓人心驚,「玉微小姐,我總覺得……我們之前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寄公子說笑了,我們還是趕緊回前廳看看吧。」玉微狡黠地打斷了他,起身離去時,指尖在那溫熱的掌心輕輕一劃。
翌日,管家房內。厲劫與寄靈發現管家形跡可疑,偷偷潛入房內查探。正當他們翻閱帳簿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快躲起來!」寄靈低呼。
厲劫閃身躲入屏風後的暗影,而寄靈則一頭鑽進了窄小的衣櫃,連呼吸都壓得極低。誰知推門進來的竟是「玉微」。她其實早已察覺到兩人的氣息,卻故意裝作不知。她慢條斯理地走到衣櫃前,猛地拉開門,尖叫一聲:「有採花賊呀!」隨即「驚慌失措」地給了衣櫃裏的寄靈一巴掌。
「哎喲!」寄靈捂着臉走出來,疼得齜牙咧嘴,語氣委屈極了,「玉姑娘,你明明都看到我了,怕不是故意的吧?」
「哎呀,裏面光線太暗,我哪裏看得到是寄公子呀。」玉微憋着笑,看着他揉臉的樣子。
「那……你現在看清楚了。」寄靈湊近她,眼底依舊是陽光般的坦蕩。他指着自己的臉,認真地問,「我應該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長相吧?你真的覺得我不俊朗嗎?真的不覺得眼熟?」
「不覺得。」玉微心裏笑翻了天,面上卻故作冷淡地轉過身。
「哦!不覺得眼熟。」寄靈失望地說,那雙亮晶晶的眼睛都暗淡了幾分。
「是不覺得俊俏。」厲劫從屏風後走出來,冷不丁地補了一句。
玉微向厲劫優雅地屈膝行了一禮,憋笑道:「謝謝。」
「你來這房間做什麼?」寄靈疑惑地問,試圖掩飾被嫌棄「不俊俏」的尷尬。
「我也是來查案的,我覺得管家很有問題,我想從他查起。」
「你不是法師,就別操心了。」寄靈語氣認真地叮囑,「這妖怪危險得很,交給我們侍鱗宗來對付就行了。有我在,一定護你周全。」寄靈拍着胸脯保證,臉上的失望早已被滿滿的保護欲取代。
厲劫在一旁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忍無可忍地冷哼一聲:「公子,若真指望你,這玉姑娘恐怕早被那掌風誤傷了。方才那巴掌,你挨得可真是一點防備都沒有。」
「厲劫!」寄靈有些羞惱地低喝,隨即轉頭看向玉微,語氣軟了下來,「玉姑娘,你說管家有問題,可是發現了什麼?」
玉微收起笑意,伸出纖纖細指,點了點房間內那座巨大的紅木衣櫥:「這房裏有股散不掉的血腥氣,雖然被濃重的檀香掩蓋了,但瞞不過……我的直覺。」
寄靈神色一凜,指尖的靈墟戒微微閃爍。他走到衣櫥旁,伸手在櫃壁上摸索。玉微也湊了過來,兩人並肩而立,距離近到她能感受到寄靈身上傳來的陣陣熱氣。
「這裏。」寄靈摸到一處微小的凸起,正要按下去,玉微卻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等等,可能有機關。」
寄靈的手背被那微涼的指尖輕輕一壓,整個人像是觸電般僵了一下。他低頭看着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喉結上下滑動,聲音有些乾澀:「我……我不怕,我有法力護體。」
「我怕。」玉微抬頭,一雙狐眸在昏暗中流轉着破碎的微光,「你要是傷了,誰來護我周全?」
這句話直擊寄靈那顆心,他暗暗發誓,就算豁出命去,也不能讓這位玉姑娘掉一根頭髮。
「咔嚓」一聲,暗格開啟。
暗格裏藏着的不是金銀財寶,而是一疊沾血的生辰八字,以及一張畫着詭異陣法的符紙。
「這是……獻祭陣?」厲劫湊過來一瞧,臉色巨變,「這管家在幫那妖怪採心獻祭!公子,這案子比我們想的還要險惡。」
「不對,這陣法還缺一個引子。」武拾光不知何時也出現在房門口,神色嚴峻,「這引子,需要一個極陰之魂。」
寄靈看向玉微,眼神中充滿了不安。他下意識地拉住她的手,將她往自己身後拽了拽:「從現在起,你不准離開我半步。厲劫,武兄,我們得加快動作了。」
傍晚,雨後的韋府後花園顯得格外蒼涼。露蕪衣站在一處枯萎的花圃前,看着凋零的花瓣被泥土侵蝕,眼神有些放空。她站在那裏很久,指尖的花瓣被捏得發皺。
「你很喜歡花嗎?」寄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着一股少年特有的活力,卻在看到她的背影時放輕了腳步。
「喜歡。」她沒有回頭,看着指尖的一抹殘紅,微微一笑。
寄靈走到她身側,看着那些支離破碎的花瓣,語氣有些感傷:「可再美的花也會凋謝,留不住的。這世間的好東西,大多如此,不是嗎?」
露蕪衣轉過頭,眼神深邃地望向他:「正是因為留不住,才更美,更珍貴。不是嗎?」
這句話,竟像是一把鑰匙,猛地插進了寄靈那段被封印的記憶鎖孔。
「呃……」寄靈突然痛苦地捂住額頭,言靈術的效果讓他的大腦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歸墟塔、漫天大雪、紅紗、還有那抹揮之不去的冷香……無數碎片在腦海中衝撞。他猛地伸手,精準地握住了露蕪衣的手腕,力道不自覺收得更緊,連他自己都沒察覺指尖在微微發顫。他的靈墟戒感應到主人劇烈的情緒,發出近乎瘋狂的純白強光。「玉姑娘——,你告訴我……韋府之前,我們真的沒見過嗎?」他急促地喘着氣,眼神熱烈卻又帶着一絲乞求,「為什麼看到你站在這裏,我的心會這麼疼?為什麼我總覺得,我應該早就抓住了你的手?」
她狠心甩開他的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看向那凋零的花圃,留給他一個冷漠且疏離的背影。「我不記得了。」露蕪衣輕聲說着,言靈術的微光在唇齒間閃爍,掩蓋了她那快得幾乎失常的脈搏。她回過頭,看着寄靈那雙清澈到讓人心碎的眼睛,幽幽地反問了一句:「寄公子……我們,應該認識嗎?」
寄靈愣在原處,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微風吹過,花瓣落在兩人之間,像是一道無法逾越的深壑。
[第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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