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九集：老師辦公室的燈

發現這件事的人，是佩佩。

但準確來說，不是她主動去查的，是她無意間撞見的。

那是一個星期五的傍晚，佩佩留堂做完功課，收拾書包準備回家，走到學校側門，忽然想起把借閱的圖書館書本忘在課室，折回去拿。

她走的那條路，要經過行政樓。

行政樓一共三層，一樓是教務處和學生事務室，二樓是老師辦公室，三樓從前是校長室，前任校長三年前退休之後，新校長把辦公室搬去了二樓一個更大的房間，三樓那個舊校長室就變成了雜物儲藏室，平時鎖著，幾乎沒有人去。

佩佩路過行政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這是她的習慣，走路愛東張西望，她媽媽說這個習慣不好，但佩佩覺得正是這個習慣讓她消息最靈通——然後，她看見了。

三樓窗戶，透出燈光。

不是很亮，是那種枱燈的光，黃色的，暈在窗簾布上，把整個窗戶染成一個發光的長方形。然後，窗簾動了一下，一個模糊的人影從裡面走過，停了幾秒，又走開了。

佩佩站在原地，仰著頭，看了很久。

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害怕，而是——那個人影的走路姿勢，有點熟悉。

她把這個感覺記住，拿了書回家，沒有告訴任何人，但在床上躺了很久都睡不著，腦子裡一直在想那個人影。

走路的姿勢，步伐比較小，有點急，像是在一個小空間裡來回踱步——她在哪裡見過這個姿勢？

想到凌晨一點，她忽然坐起來。

是林老師。

林老師是今年新來的，教五年級的中文，佩佩不在她班上，但見過她幾次。二十幾歲，剛從師範學院畢業，第一年正式教書，說話的時候偶爾會有點緊張，聲音不夠穩，但課備得很認真，每次上課都帶著厚厚的一疊資料。

佩佩見過她在走廊踱步，就是那種步伐，來回，急促，像是腦子裡有很多事情轉，身體也跟著轉。

她把這個想法在腦子裡放了一個晚上，第二天一早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小鳴。

「我唔確定，」她說，「可能係我諗多咗，但係我覺得，三樓嗰個人影係林老師。」

「你點解咁諗？」小鳴問。

佩佩解釋了那個走路姿勢，小鳴聽完，沒有立刻說什麼，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抬頭，「你有無留意過，林老師平時幾點返學、幾點放學？」

「早，」佩佩說，「好早，我通常係第一批到學校嘅人，但係佢每次都比我早，係咪唔係喺三樓我唔知，但係佢係比我早到㗎。放學……我唔知，冇特別留意過。」

「我留意過，」小鳴說。

佩佩瞪大眼睛，「你？你點解會留意？」

「唔係特別留意，係觀察到，」小鳴解釋，他說這話的時候有點不自在，因為他自己也不完全明白為什麼他的眼睛總是會捕捉到別人沒留意的細節，「上個月有一次我放學留堂，走廊上遇見林老師，她抱著一疊作業本，看起來很趕，手上還有一個便當盒，是沒有打開過的那種，我看見便當盒上面有水珠，說明是新鮮的，可能是她帶來當午飯但忘了吃。」

佩佩看著他，「你記得人家便當盒有冇水珠？」

「係……有咩問題嗎？」

「冇問題，你係天才，」佩佩說，非常誠懇，「我哋去開會，把這件事說給大家聽。」

小隔間裡，林知夏聽完之後，第一個問題是：「舊校長室為什麼會有燈？那個地方理論上是鎖著的。」

「所以要查，」吳子謙說，「如果是林老師，她是怎麼進去的？」

「問題不只這個，」佩佩說，「我想知道，她係點解要去嗰度。三樓舊校長室，又偏僻又唔舒適，唔係正常備課嘅地方。」

「如果她不想被人看見，」何文浩說，「那裡是個好選擇。」

「唔想被人看見做咩？」佩佩說。

何文浩沒有回答，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一種小鳴認得出來的東西——是那種親身理解的眼神，不是猜測，是共鳴。

林知夏在筆記本上記著，「今個星期五，我們去確認。在那之前，不要打擾林老師，也不要讓她知道有人在查這件事。」

她停頓，「這件事，比之前幾個案件都需要更加小心。那是一個大人，不是同學。」

星期五傍晚，五個人在行政樓附近的走廊等。

林知夏讓大家分散站著，不要聚在一起，免得顯眼。佩佩站在行政樓側面的花圃旁邊，假裝在看手機。吳子謙靠著對面樓的牆，翻著一本書。何文浩在更遠的地方，低頭整理書包。小鳴站在一棵樹旁邊，仰頭看著行政樓三樓的窗戶。

林知夏一個人在行政樓入口附近，手裡拿著筆記本，像是在做筆記。

六點十分。

六點二十五分。

六點三十七分，三樓的燈亮了。

不是突然亮，是從暗到亮，慢慢的，像是有人先進了房間，站了一會兒，然後才開燈，或者是先用手機照明，然後找到燈的開關。

佩佩看見了，悄悄發了一個訊息給群組：「亮了。」

林知夏回覆：「我上去。小鳴跟我，其他人在樓下等。」

行政樓三樓，平時沒有人來，走廊鋪著舊式的地板磚，走起路來會有輕微的回響。林知夏走得很慢，小鳴跟在她後面，兩個人的腳步聲壓得很輕。

走廊盡頭，舊校長室的門縫透出燈光，是那種很溫暖的黃色，和走廊的冷白燈光完全不同。

林知夏站在門外，沒有立刻敲門，側耳聽了幾秒。

裡面有聲音，很低，斷斷續續的，像是有人在說話，但聽不清內容。

然後，那個聲音停了，變成另一種聲音——

是哭聲。

很輕，是那種努力壓抑著、不想讓人聽見的哭，但在寂靜的走廊裡，還是透過門縫傳出來。

小鳴和林知夏對視了一眼。

林知夏的表情有一個細微的變化，不是驚訝，是一種認出了什麼東西的表情，像是一個人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很久以前的樣子。

她輕輕敲了敲門。

哭聲立刻停了，房間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個聲音，有點沙，顯然是剛哭過：「誰……誰在外面？」

「林老師，」林知夏說，聲音很平靜，「我係六年乙班的林知夏，我唔係來找麻煩的，如果你唔想開門，我可以離開，但係如果你願意，我想問你一聲——你還好嗎？」

長時間的沉默。

小鳴幾乎以為門不會開了，然後，鎖扣轉動的聲音傳來，門開了一條縫。

林老師的眼睛是紅的，她站在門後，手還放在門把上，像是隨時準備把門再關上的姿勢。她看了林知夏一眼，又看了小鳴一眼，沒有說話。

「對唔住，」林知夏說，「我哋唔係故意偷聽的，係聽見了才敲門。」

林老師的眼睛轉開，低下頭，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你們……怎麼會在這裡？」

「我哋係怪談事務所，」小鳴說，「有人話三樓星期五晚有鬼，我哋嚟查嘅。」

林老師怔了一下，然後發出一個很短的、苦澀的笑聲，「原來我變成了鬼。」

「唔係鬼，」小鳴說，「係一個需要一個人待著的人。」

林老師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把門開得更大，退開了一步，「進來吧。」

舊校長室不大，裡面還留著前任校長用過的舊傢俬——一張笨重的木頭書桌，幾把椅子，靠牆的書架已經空了，只剩下幾個落灰的書夾。林老師在書桌旁邊放了一盞自己帶來的暖黃色枱燈，桌上攤著一疊學生作業，旁邊是一個便當盒，還是蓋著的。

小鳴的視線落在那個便當盒上，心想，又是一個沒有吃的便當。

林老師在書桌椅子上坐下，林知夏和小鳴在對面的椅子坐下，三個人之間隔著那張舊書桌，像一個奇怪的面談室。

「你們會去告訴學校嗎？」林老師問，「這個房間，我是用借來的備用鑰匙進來的，嚴格來說，是違規的。」

「我哋唔係校方，」林知夏說，「我哋查清楚之後，自己決定怎麼做。但現在，我想先知道你為什麼在這裡。」

林老師看著她，「你才幾年級？」

「六年級，」林知夏說。

「六年級的學生，說話像……」林老師沒有說完，把視線移到桌上的作業，用手指輕輕壓著那疊紙的邊角，「像一個很累的大人。」

林知夏沒有回答這句話，只是等著。

林老師深吸了一口氣，「我在這裡備課，有時候也在這裡……哭一下。」她說，語氣很直接，像是已經不想再偽裝了，「每個星期五，我留到很晚，把下個星期的課全部備好，不在這裡我做不到，在辦公室有人，我怕影響別人，也怕別人看見我的樣子。」

「你的樣子？」小鳴輕聲問。

「就是這個樣子，」林老師指了指自己的臉，眼睛還是紅的，「哭過的樣子，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樣子。」她停頓，「我今年第一年教書，我以為我準備好了，但是我沒有，每個星期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備的課不夠好，改的作業不夠好，跟學生說的話不夠好……」

她的聲音低下去，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我不知道要跟誰說，同事都很忙，我不想麻煩他們，我也不想讓他們覺得我不勝任，家人在外地，每次打電話說了幾句就轉移話題，因為不想他們擔心……」

她停住，閉上眼睛，深呼吸，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壓回去。

「所以你嚟呢度，」小鳴說，「因為呢度沒有人。」

林老師睜開眼，看著他，點頭，「因為這裡沒有人，我可以哭，可以大聲說我不知道怎麼辦，說完繼續備課，然後回家，第二天繼續上班。」

沉默了一段時間。

林知夏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桌面，表情有一種小鳴很少見的東西，不是她平時的冷靜，是一種更靠近內裡的東西，像是有什麼被觸碰到了。

「林老師，」她開口，聲音比平時少了一點稜角，「你有沒有一個人，可以說這些事的？不是家人，不是同事，是一個你可以說真話的人？」

林老師想了一下，搖頭，「我大學的朋友都在不同地方，聯絡漸漸少了……我在這裡，還沒有找到。」

「我明白，」林知夏說。

她說「我明白」的方式，不是那種禮貌性的、說完就過的「我明白」，是停在那兩個字上，讓它們有重量的那種。

小鳴側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神落在那盞暖黃色的枱燈上，臉被那個光映得比平時柔和，他忽然想——林知夏自己，是不是也有一個地方，一個她一個人去的、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沒有問出來。

「林老師，」他說，「你嗰個便當，係今日嘅午飯嗎？」

林老師低頭看了看那個便當盒，有一點不好意思，「忘了吃，下午有兩個家長來找我談，談完有改作業……」

「而家係七點，」小鳴說，「你如果唔介意，可以而家食，我哋唔趕㗎。」

林老師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那種苦澀的笑，是一個真實的、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之後的笑，「好，謝謝你。」

她打開便當盒，是自己做的，飯和幾樣菜，有點涼了，但她吃得很認真。

小鳴和林知夏坐在對面，沒有催，沒有說話，只是陪著她。

三個人在舊校長室裡，那盞暖黃色的枱燈把一切都照得很靜，外面的風偶爾從窗縫鑽進來，把桌上的作業紙吹動一下，然後靜止。

林老師吃完，把便當盒蓋上，重新看向林知夏和小鳴，「你們兩個，真的只是來查鬼的？」

「最初係，」小鳴說。

「現在呢？」

「現在係嚟陪你食飯，」小鳴說。

林老師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長一點，「怪談事務所，你們查的怪談，好像每次最後都不是鬼。」

「係，」小鳴說，「因為林知夏姐話，所有事情背後都有原因。」

林老師看向林知夏，「你是社長？」

「係，」林知夏說。

「幾年級開始做社長？」

「五年級，」林知夏說，然後停頓，補充了一句，「係接手，唔係自己創立。」

小鳴留意到她說「接手」的時候，說得很輕，輕到幾乎被枱燈的嗡嗡聲蓋過。

離開之前，林知夏在門口停下來，回頭說：「林老師，你喺呢度，我哋唔會話俾學校知，但係有一件事，你要考慮一下。」

「什麼事？」

「你找到了一個地方可以一個人待著，這是好的，」林知夏說，「但是，一個人待著，不等於問題解決了。你說你在這裡可以哭、可以說我不知道怎麼辦——這些都可以，但是說完之後，有沒有一個人，可以一起想辦法？」

林老師沒有立刻回答。

「學校有新入職老師輔導計劃，」林知夏說，「係幫新老師適應的，負責嘅係三年級的黃老師，你可以去找她，唔需要解釋太多，就說你係新老師，需要傾吓偈，佢識㗎。」

林老師看著她，「你怎麼知道有這個計劃？」

「我查過，」林知夏說，語氣理所當然，「我哋在查這件事的時候，順便查了學校有什麼可以幫到老師的資源。」

她說完，點了個頭，「晚安，林老師，記得早點回家，唔好太夜。」

然後她轉身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輕輕回響。

小鳴快步跟上，在轉角回頭望了一眼，林老師還站在門口，手放在門框上，看著他們的方向，臉上那盞枱燈的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走廊地板上，長長的，一個人的。

但她的表情，和他們進去的時候不一樣了，多了一點什麼，說不清是什麼，就是多了一點。

下樓的時候，佩佩、吳子謙、何文浩三個人在樓梯口等著，見他們下來，立刻湊上去。

「點㗎？係咩人？我估中係林老師冇？」佩佩壓低聲音問。

「你估中，」小鳴說。

「係咪唔係鬼？」

「唔係鬼，係一個第一年教書、很努力但很孤單的老師，」小鳴說。

佩佩「哦」了一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有時候唔記得，大人都係會唔開心㗎。」

「係，」小鳴說，「不過現在好一點了，我覺得。」

他們一起走出行政樓，夜風帶著一點涼意，操場上的燈開著，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遠處有幾個同學還在打球，笑聲傳過來，清脆，大聲。

佩佩忽然說，「知夏姐，你有無事㗎？」

林知夏走在前面，聽見這句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走，「有咩事？」

「我唔知，」佩佩說，「你今晚嘅樣子……有啲唔同。」

林知夏沒有回答，走了幾步之後，才說，「沒什麼，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咩事？」佩佩追問。

「舊事，」林知夏說，「不重要的。」

她說「不重要的」，但小鳴知道，不是不重要，是還不到說出來的時候。

他把這個觀察輕輕放下，繼續走。

那個星期之後，有幾件小事陸續發生。

林老師的枱燈，還是每個星期五出現在三樓窗戶，但多了一個變化——有時候，那個窗戶旁邊，會有第二個人影，坐在林老師對面，說話，偶爾傳出輕聲的笑。

佩佩說，那是黃老師。

「林老師去搵過黃老師，」佩佩跑來說，眼睛亮的，「黃老師每個星期五傍晚，而家都陪佢喺嗰度傾吓偈，然後一齊走。」

小鳴聽完，點了點頭，「好。」

「好，就咁？」佩佩說，「你唔係應該開心咩？」

「我係開心㗎，」小鳴說，「只係唔需要大聲講出來，心裡知道就夠了。」

佩佩想了想，「你又係呢款，」她說，「好啦，我接受。」

還有一件事，是小鳴一個人知道的。

有一天下午，他路過走廊，見到林老師站在展示欄前，看著上面的學生作品，她不知道自己被人看見，表情很認真，有一點點笑意，像是在仔細看每一幅畫、每一個字，那種認真，不是走過場，是真的在看。

小鳴在走廊另一端站了幾秒，然後轉身走開，沒有打擾她。

有些事情，不需要出現，只需要知道它在那裡，就夠了。

他回到小隔間，打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寫了一句話：

「孤單不是大人的特權，也不是小孩的專利。孤單的時候，需要的不是解決，是有人知道。」

他看著這句話，想了想，在後面又加了一句：

「而我們，就是那個知道的人。」

【本集解謎重點】 研究顯示，新入職教師是職業群體中心理壓力最高的群體之一。面對課堂管理、家長溝通、行政要求的多重壓力，加上尚未建立穩固的職場支援網絡，許多新老師會出現「適應困難」的情況，卻往往因為擔心影響職業形象而不願求助。學校設立的新入職輔導計劃，正是為了提供一個安全的支援空間。大人和小孩一樣，都需要被看見，都需要有人說一句——你還好嗎？5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YlkbUZG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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