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八集：鬼打牆的走廊

消息來的時候，小鳴正在吃午飯。

他的同桌梁俊熙把飯盒蓋上，壓低聲音，湊過來：「喂，你知唔知B棟二樓嗰條走廊？」

「知，」小鳴說，嚼著飯，「有咩事？」

「我哥哥話，」梁俊熙的眼睛又是那種發光的狀態，小鳴已經認得那個表情了，每次他要說怪談的時候都是這樣，「嗰條走廊係鬼打牆㗎。有人行入去，行咗好耐，以為自己出到去另一端，點知一轉頭，係返番起點。仲有人話，行到一半，感覺四面牆壁都係一樣，根本唔知道自己喺邊。」

「你哥哥試過？」

「佢唔敢試，」梁俊熙縮了縮，「但係佢同學試過，話係真㗎，仲嚇到喊。」

小鳴咽下最後一口飯，在腦海裡把B棟二樓的走廊描繪了一遍。

他走過那條走廊很多次，印象中沒有什麼特別，就是一條普通的走廊，兩邊是課室，盡頭是樓梯。但梁俊熙說的「嚇到喊」，讓他想起了什麼——他上個星期路過那條走廊，看見一個男生獨自靠著牆坐在地上，眼睛紅紅的，見到他走近，立刻站起來快步走掉了。

他當時沒有多想，現在忽然覺得，那個細節也許有點關係。

下午，他去找佩佩。

「B棟二樓鬼打牆，」佩佩在小隔間裡說，「我聽過，但係我當時覺得太離譜，鬼打牆點可能係真㗎，就冇認真查。」

「係唔係真係唔重要，」小鳴說，「重要係，有人在那條走廊嚇到哭。」

佩佩看了他一眼，「你係指你上個星期見到嗰個男生？」

「係，」小鳴說，「你知道係邊個嗎？」

「我去查吓，」佩佩說，掏出她的記事本，「你記唔記得佢嘅樣子？」

小鳴想了想，「五年級左右，偏瘦，頭髮有點長，劉海蓋住額頭，係穿五年乙班的班服。」

佩佩在本子上記下，點頭，「好，我去打聽。」

吳子謙對這個案件的反應，比平時積極了一點。

通常他聽到新案件，都是抱著雙手，等人說完才開始分析，表情永遠是那種事不關己的淡然。但這次，小鳴說到「鬼打牆」三個字，他就直接問：「哪條走廊，確切位置？」

「B棟二樓，從樓梯出來往右，大約三十米的一條走廊，」小鳴說，「你去過？」

「去過，」吳子謙說，沒有解釋，翻開記事本，「我想先去實地看一次，然後再說。」

林知夏同意了，當天下午，她、吳子謙、和小鳴三個人先去B棟二樓，何文浩和佩佩分頭查其他線索。

B棟二樓的走廊，比小鳴記憶中更對稱。

他站在走廊入口，往裡面看，兩側的課室門間距完全一致，每隔相同的距離，牆上就有一盞走廊燈，燈與燈的間隔也完全相同。走廊兩端的牆壁，都貼著同款的淺藍色瓷磚，高度一樣，花紋一樣，連牆腳的踢腳線都是同一個顏色。

「對稱，」小鳴說。

「高度對稱，」吳子謙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小指南針，「你有沒有注意到，走廊的燈光？」

小鳴仔細看，「光線……比較暗？」

「是，這條走廊的窗戶朝向北面，自然光不足，走廊燈的間距又完全一致，沒有任何明暗差異，」吳子謙說，「在這種環境下，人的大腦沒有足夠的視覺參照點來判斷距離和方向，容易產生空間感錯亂。」

「即係話，鬼打牆係有科學根據的？」小鳴說。

「原理上是，」吳子謙說，「但是，」他停頓，「我覺得事情不只這樣。」

「你點知？」

吳子謙沒有立刻回答，往走廊裡走了幾步，站在正中間，往兩端看了看，然後說：「因為我試過。」

小鳴愣了一下，「你自己試過鬼打牆？」

「不是鬼打牆，」吳子謙說，語氣很平，「是我曾經在這條走廊裡站了很久，不想離開。」

林知夏沒有插嘴，靠著牆站著，看著吳子謙。

小鳴也沒有說話，等著。

吳子謙轉過身，背對著走廊深處，「去年，我有一段時間，每天放學後，會在這條走廊裡坐一會兒，因為這裡沒有人來，安靜，而且，」他停頓，「因為在這裡，好像全世界都消失了，我不需要應付任何人。」

「那時候，」小鳴輕聲說，「你唔開心？」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不開心，」吳子謙說，仍然是很平的語氣，但那種平裡面，有一點小鳴沒辦法用語言形容的東西，「那時候我升六年級，所有人都問我，考試考得怎樣，去哪間中學，有沒有拿獎學金，好像我除了成績，就沒有別的事可以說。在家裡是這樣，在學校也是這樣，連我朋友——」他頓了一下，「連跟我說話的人，都是因為我會解題，找我幫忙。」

他說完，走廊裡靜了幾秒。

「吳子謙，」林知夏說，「你當時沒有說過這件事。」

「你也沒有問，」吳子謙說，但語氣不是責怪，只是陳述，「而且，那時候你剛把我招進事務所，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說。」

林知夏沉默了一下，「我知道，那是我的問題。」

這是小鳴第一次聽見林知夏說「那是我的問題」，她說得很直接，沒有停頓，沒有修飾，就像說一個數學答案一樣。

但小鳴覺得，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需要的力氣，比說任何數學答案都多。

佩佩下午帶來了她查到的消息。

「嗰個男生，係五年乙班嘅謝俊朗，」她說，把記事本攤開，「我問過佢班嘅同學，話佢最近狀態唔係幾好，成日一個人，午飯唔同人坐，放學好快走。」

「他在走廊裡哭，」小鳴說，「原因呢？」

「呢個，」佩佩有點猶豫，「我問到一啲，但係唔確定係唔係全部。」她低頭看記事本，「話係佢最好嘅朋友，上個月同佢吵咗一架，之後唔再理佢，仲帶埋其他同學一齊唔理佢。」

房間裡靜了一下。

「排擠，」何文浩說，一個詞，乾淨。

「唔算係正式嗰種排擠，」佩佩說，「係介乎於忽視同排擠之間嗰種，最難受嘅一種，因為你唔知係咪自己諗多咗，唔知要唔要去計較。」

小鳴想起上星期在走廊看見謝俊朗的樣子——靠著牆，眼睛紅的，見到人就走。

「他在那條走廊，」小鳴說，「不是因為鬼打牆，是因為那裡沒有人，他可以一個人待著。」

「係，」佩佩輕聲說，「就好似……」她看了吳子謙一眼，沒有說完。

吳子謙沒有看她，但說：「就好似我當時一樣。」

謠言的起源，吳子謙和小鳴一起去追溯。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合作——不是一個說、一個跟，而是兩個人坐在圖書館，各自查各自的線索，然後把發現拼在一起。

吳子謙負責查走廊的建築結構資料，小鳴負責走訪聽過這個謠言的同學，問他們的版本和最初聽到的來源。

小鳴訪問了六個同學，把他們說的話記在筆記本上，然後把六個版本排列比較。

六個人的說法各有不同，但有一個細節是一致的：謠言最初流傳，是說「有個同學行入B棟二樓走廊，行到一半唔知點解喊咗出嚟，之後話唔知自己喺邊」。

「唔知自己喺邊，」小鳴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圈起來，「原始版本係有人喺裡面喊，唔係鬼打牆。」

他把這個發現帶去和吳子謙的結果拼在一起。

吳子謙查到的，是走廊的對稱設計讓空間感失準的原理，以及人在極度情緒激動（例如哭泣）的時候，大腦的空間定向能力會顯著下降，可能真的會在熟悉的地方一時間辨不清方向。

「所以，」小鳴說，把兩份資料放在一起，「有人在那條走廊哭，哭到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被路過的人看見，傳出去，就變成了鬼打牆。」

「是，」吳子謙說，「謠言是真實事件的一個扭曲版本。那個在走廊哭泣的人，才是謠言的起點。」

「謝俊朗，」小鳴說。

吳子謙點頭，「大概率是他。」

他們對視了一下，小鳴忽然意識到，這是他和吳子謙第一次不靠林知夏主導，自己把一個謎題從頭到尾推理出來。

吳子謙好像也意識到了，他調整了一下眼鏡，沒有說什麼，但那個調整眼鏡的動作，讓小鳴覺得，他其實有點滿意。

問題是，查出謝俊朗是謠言起點之後，他們要怎麼辦。

「我哋又唔係佢朋友，」佩佩說，「直接走去搭話，佢會唔會覺得奇怪？」

「係會，」林知夏說，「所以不能直接去找他。」

「咁點算？」佩佩問。

「先觀察，」林知夏說，「了解他的情況，然後看有沒有機會，用自然的方式接觸。」

「自然嘅方式，」小鳴重複，想了想，「如果我哋搞一個活動，一個需要多個班同學參與的活動，就可以製造一個自然的接觸機會。」

「什麼活動？」吳子謙問。

小鳴想起木工小組，想起梁老師，想起麥伯的工作坊，「唔一定要係大型活動，可以係一個小型嘅，例如……圖書館嘅讀書分享，或者走廊的謎題遊戲，只要夠自然就好。」

「謎題遊戲，」吳子謙重複，眼神動了一下，「這個有可能。」

他們花了兩天設計了一個小型的「校園解謎遊戲」，把幾個謎題卡貼在學校不同的地方，鼓勵同學自由參與，找齊線索就可以換一個小獎品。

謎題的其中一個，就貼在B棟二樓走廊的牆上。

佩佩負責把遊戲消息散布出去，她的情報網在這方面無往不利，兩天內全校大部分同學都知道了有這個遊戲。

第三天午休，小鳴在B棟二樓走廊的謎題卡旁邊假裝整理，等著。

謝俊朗在午休快結束的時候來了，一個人，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張已經集了兩個印章的遊戲卡，走到走廊那張謎題卡面前，站住，開始看。

謎題不難，但設計得需要在走廊上走兩個來回才能找到答案，目的就是讓人在那條走廊裡多待一會兒。

謝俊朗走了第一個來回，皺著眉，走了第二個來回，在走廊中間停下來，往兩端看了看，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短，像是他自己也沒預料到，一閃就過。

然後他看見了答案，在遊戲卡上寫下，然後轉身，正好和站在不遠處的小鳴對上眼。

小鳴沒有移開視線，點了個頭，「你搵到㗎？」

謝俊朗愣了一下，「係……係囉。」

「我係出題嗰個，」小鳴說，這是真話，「這條走廊，你覺得有冇咩特別？」

謝俊朗往走廊兩端看了看，「好對稱。」

「係，」小鳴說，「我第一次留意到，係因為有人話呢度鬼打牆。」他停頓，「但我嚟過幾次，覺得唔係鬼，係因為太對稱，所以方向感會出錯。」

謝俊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走廊，表情有一點複雜。

「我覺得，」小鳴繼續說，語氣很輕，「呢條走廊其實幾好，靜，光線又唔差，唔多人嚟，如果想一個人待著，係個好地方。」

謝俊朗轉過頭，看著他。

小鳴沒有再說什麼，把遊戲的印章蓋在謝俊朗的卡上，「去嗰邊換獎品吧，下一個印章喺三樓音樂室門口。」

謝俊朗接過卡，低聲說了聲謝謝，然後走了。

小鳴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覺得自己做的事情很小，小到幾乎什麼都不算——就只是讓一個孤單的人知道，那個他用來躲避的地方，有另一個人也覺得是好地方，如此而已。

但也許，有時候，如此而已就夠了。

一個星期後，佩佩說，謝俊朗和他班裡另外一個同學，被見到一起在圖書館坐著說話。

不是原來那個朋友，是另一個人。

「可能係新朋友，」佩佩說，眼睛亮亮的，「可能係解謎遊戲嗰時認識嘅，我唔確定，但係佢有笑。」

「唔需要確定，」小鳴說，「係好事就夠了。」

佩佩點頭，然後忽然想到什麼，「哦，對咯，嗰個謠言——B棟二樓鬼打牆——你哋打算點處理？」

「不處理，」吳子謙說，他坐在角落，手裡拿著書，頭沒有抬，「讓它自然消散，謠言沒有新故事補充，就會慢慢被人忘記。」

「萬一唔係咁呢？」佩佩問。

「那我們再想辦法，」吳子謙說，翻了一頁書，「但現在，沒有必要對一條走廊大費周章。」

佩佩想了想，「有道理。」

她轉向小鳴，「你呢，你覺得呢？」

小鳴想了想，「我覺得……那條走廊挺好的。以後如果我需要一個人待著，我也去那裡坐一下。」

佩佩笑起來，「陳小鳴你成日講嘢都係呢款，聽落好平淡，但係諗完之後又覺得係啱㗎。」

小鳴摸了摸後腦勺，「係咩意思？」

「係讚你㗎，」佩佩說，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受啦。」

那天散會，小鳴一個人走回家，路過B棟，在樓下抬頭望了一眼二樓的走廊。

走廊的燈亮著，光線從窗戶透出來，均勻，平靜，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就是一條普通的走廊，兩邊是課室，盡頭是樓梯，每一盞燈之間的距離都一樣。

但小鳴知道了，在那條走廊裡，曾經有一個男孩放學後獨自坐著，有一個學霸找到了一個不需要應付任何人的地方，有一個新來的小學四年級生設計了一個謎題，讓一個孤單的人在裡面笑了一下。

普通的地方，裝著不普通的事。

他覺得，這就是他在事務所學到的東西裡面，最重要的一件——

不是觀察力，不是邏輯，不是解謎。

是，每一個地方，都有它自己的故事，你只需要，願意停下來，聽一聽。

他背起書包，繼續走，夜風把樹葉吹得輕輕響，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然後縮短，然後又拉長。

【本集解謎重點】 人類的空間定向依賴視覺、前庭系統（內耳）和記憶三者的配合。當環境高度對稱、缺乏獨特的視覺參照點時，大腦難以準確判斷方向和距離，容易產生「走了很遠卻回到原點」的錯覺。此外，強烈的情緒（如哭泣）會影響大腦的認知資源分配，削弱空間定向能力。這不是鬼，是神經科學——但那個在走廊獨自哭泣的孩子，才是這個謎題真正的核心。

下集預告：《老師辦公室的燈》——每個星期五晚上，舊校長室的燈都會亮起，隱約可見一個人影。佩佩是第一個意識到那個人影是真實的人的成員，而那個人，正在用一個沒有人知道的方式，獨自承受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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