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七集：木工室的無臉木匠

線索，是小鳴自己發現的。

不是刻意找的那種，是走錯路找到的。

那天放學後，他要去圖書館小隔間開會，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自己把筆記本忘在課室，折回去拿，走了另一條路。那條路要經過學校最北面的一棟舊樓，一樓是木工室和勞技室，平時沒有多少人走。

他走到一半，聽見了聲音。

不是鬼聲，不是怪聲，是很具體的、真實的聲音——鋸子劃過木料的沙沙聲，間中夾著幾下榔頭輕敲的篤篤聲，然後是砂紙打磨的細碎摩擦，很輕，但在空曠的走廊裡聽得清清楚楚。

小鳴停下腳步，看了看手錶，下午四點二十分，木工室的課表上，這個時段沒有任何課。

他走近，透過木工室門上的小玻璃窗往裡看。

裡面亮著燈，不是全部的燈，只有靠窗那一盞工作燈，把一個小小的光圈投在工作台上。光圈裡，有一個人，背對著門，正低頭專注地做著什麼。

那個人戴著一個全臉工作面罩，是木工課用來防木屑飛濺的那種，透明的護目鏡片加上遮住下半臉的防塵口罩，在那個昏暗的光線下，從外面看進去，完全看不見臉。

個子不高，校服，是學生。

小鳴站在門外看了幾秒，沒有敲門，悄悄退開，繼續去課室拿筆記本，然後去開會。

他在會議上提了這件事，但說得很簡單：「我路過木工室，裡面有學生在用工具，但我看不清楚是誰。」

林知夏皺眉，「木工室放學後是鎖著的，工具屬於危險器材，學生不能自行使用。」

「我知道，」小鳴說，「所以才說。」

吳子謙在記事本上寫了什麼，沒有抬頭，「這應該不是第一次。你是偶然看到的，說明對方已經習慣了，有固定的時間。」

「係，」佩佩忽然插嘴，臉上是一個有點奇怪的表情，「呢件事……我其實早咗你一步聽講過。」

大家看向她。

「三年丙班有個男生話，」佩佩說，「上個月某個傍晚，佢返學拿忘記了的東西，路過木工室，透過窗見到一個戴面罩的人影，睇唔到臉，仲聽到裡面有聲音。佢嚇到立刻跑走，之後喺班裡講，就傳開咗，話木工室有個鬼，係『無臉木匠』。」她頓了頓，「但係我當時覺得可能係老師留低做嘢，冇放係心上。」

「現在放上心了，」吳子謙說，「因為我們剛才確認，那個身影是學生，不是老師。」

「但係係邊個學生？」佩佩說。

沒有人回答。

小隔間裡靜了一下，然後林知夏開口：「下次確認那個學生在裡面的時間，我們去弄清楚。」

她說話的時候，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但小鳴注意到，何文浩自從這個話題開始，就沒有說過任何話，只是低著頭，看著桌面上的一個點。

小鳴記住了這個細節。

他們等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佩佩跑來說，「木工室有燈，我剛才路過見到。」

四個人跟著她去，留下一個人。

林知夏走在前面，拐到北面那棟舊樓的走廊，放慢腳步，示意大家別出聲。木工室的燈還亮著，和小鳴描述的一樣，只有靠窗那一盞工作燈的光，透過門上的小窗映出來，在走廊地板上投下一個長方形的光塊。

林知夏走到門口，把手放在門把上，轉頭看了其他人一眼，然後推開門。

門沒有鎖。

裡面的人被門聲嚇到，猛地抬起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手裡的砂紙掉在地上。那個全臉面罩反射著工作燈的光，讓人依然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那個退步時的姿勢——

小鳴愣住了。

他認出來了。

林知夏走進去，在工作台旁邊站定，平靜地說：「何文浩，把面罩拿下來。」

何文浩把面罩摘下來，放在工作台上。

他的臉是平時那張臉，沒有特別的表情，或者說，他平時也是這個表情，只是現在多了一點點什麼，很小，藏在眼睛最深處，像是一個人準備好了被問、但還沒準備好回答的樣子。

工作台上放著他正在做的東西——是一個木頭小架子，設計很簡單，四條腿，一個平台，大約三十厘米高，每一個接口的切面都打磨得很細緻，看得出來做了很久，很用心。

旁邊還有幾個已經完成的小件，是幾個不同形狀的木製小盒，榫卯結構，不用任何釘子，純粹靠木頭本身的咬合固定，做工精細得讓小鳴想起在書上見過的傳統工藝品。

佩佩走進來，看到那些木製品，輕輕吸了一口氣，「文浩，呢啲係你整嘅？」

何文浩點頭。

「係幾時開始㗎？」林知夏問。

「這個學期，」何文浩說，停頓，「不對。更早，三年級就開始了，但那時候是在家裡，後來……」他沒有說完。

「後來？」小鳴輕聲問。

何文浩看了他一眼，然後把視線移開，落在工作台上那個還沒完成的小架子，「後來在家裡做不了。」

林知夏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門帶上，「坐下說。」

何文浩在工作台的高腳凳上坐下，背對著那些工具，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地面，語氣很平，但那種平不是冷漠，是一個人把情緒壓得很深、很久之後說話的樣子。

「我爸爸覺得，做手工是浪費時間，」他說，「他說，男孩子應該讀書、學數學、將來做工程師或者醫生，不應該整天擺弄木頭。」

「你幾時開始鍾意木工㗎？」佩佩問。

「四歲，」何文浩說，「我爺爺教我的。他以前是做傢俬的師傅，退休後在家裡還是會做一些小件，他說，做木工要靜下來，要用手感受木頭的紋理，每塊木都是不同的，要尊重它。」

「爺爺而家呢？」小鳴問。

「走了，三年前。」

沒有人說話。

「爺爺走了之後，我爸爸把爺爺的工具全部清走，說放著佔位，說沒有人用了，」何文浩繼續說，語氣沒有波動，但手握緊了工作台的邊緣，「我當時沒有說什麼。後來在學校上木工課，我發現學校的工具和爺爺用的不一樣，但是那個感覺是一樣的——讓我靜下來，讓我想起爺爺說的話。」

他停頓，「所以我留下來，用學校的工具，做一些小東西。」

「你知道這樣做是違規的，」林知夏說，不是質問，是確認。

「知道，」何文浩說，「但是我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做。」

又是那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小鳴覺得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擠了一下——他理解何文浩說的那種沒有地方可去的感覺，那種喜歡一件事、卻沒有空間去喜歡它的感覺，雖然他自己的處境不一樣，但那個感覺他懂。

「工作台上那個架子，」小鳴說，「是要做什麼用的？」

何文浩第一次在這個對話裡抬起頭，看著小鳴，「放爺爺留下來的一樣東西，他走之前送給我的，一個木刻的小鳥，說是他年輕時做的，要我好好保存，但是我一直沒有一個好的地方放它，就一直擺在書桌最角落，怕它跌下來。」

他說完，房間裡靜得只剩下窗外遠處的車聲。

佩佩的眼睛紅了，她沒有說話，只是悄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吳子謙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動作很慢，然後戴回去，「你父親，知不知道你在這裡？」

「不知道，」何文浩說，「他以為我每天放學後是在圖書館自修。」

「即係你瞞住佢，」吳子謙說。

「係，」何文浩說，沒有任何辯解。

沉默了一段時間，林知夏開口，「我們需要討論兩件事。」

她的語氣回到了平時主持會議的那種，清晰，直接，「第一，你繼續使用木工室，是有安全風險的，工具危險，萬一出意外，後果嚴重。第二，你瞞著父親，這件事遲早要面對。」

何文浩點頭，「我知道這兩件事。」

「你自己有沒有想過怎麼處理？」

「沒有，」何文浩說，很坦白，「我不知道怎麼和他說，每次想說，就想起爺爺的工具被清走那天，他的樣子，就說不出口。」

林知夏沉默了幾秒，小鳴覺得她在想什麼，但看不出來，「那你有沒有試過讓他看見你做的東西？」

何文浩搖頭。

「他知道那個木刻小鳥是爺爺給你的嗎？」

「知道，」何文浩說，「但他從來不看那個小鳥。」

林知夏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轉，沒有繼續追問，只是說，「好，我先說我的建議，你不一定要接受。」

林知夏的建議，分兩個部分。

第一個部分，是關於木工室的問題。

「學校有一個課外活動申請的制度，」她說，「如果有學生想成立一個興趣小組，可以向學校申請使用課室或者特別室，附上活動計劃和安全措施，批准後可以在指定時間使用。」

「即係，」佩佩眼睛一亮，「申請一個木工興趣班？」

「不是班，是小組，」林知夏說，「規模小，申請更容易獲批，而且需要一個老師監督，我去問過勞技老師，她原則上願意做義務顧問。」

何文浩看著林知夏，「你幾時去問過勞技老師？」

「上星期，」林知夏說，「在你們知道這件事之前。」

小鳴忍不住想，林知夏到底什麼時候察覺到何文浩的事的，但他沒有問，因為林知夏繼續說了第二個部分。

「第二件事，關於你父親。」她說，「這件事，我沒有辦法替你解決，也不應該替你解決。但是我有一個想法。」

她頓了頓，「那個木刻小鳥，和你做的那個架子，如果放在一起，你父親看見了，他會看見什麼？」

何文浩想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會看見，」小鳴輕聲說，因為他忽然明白林知夏的意思，「爺爺的東西，和你做的東西，放在一起。」

「係，」林知夏說，「有些話，說出來很難，但是有些東西，放在那裡，讓他自己看見，也許比說更清楚。」

何文浩低下頭，看著那個還沒完成的木架子，看了很久很久。

「我要把它做完，」他說，最後，「做完才放。」

「好，」林知夏站起來，「那你繼續做，但是要按照正式申請的時間，等申請批准之後。在那之前，今天之後，不要再私自進來了。」

何文浩點頭，「好。」

他們一起離開木工室，何文浩把工作燈關掉，把工具整齊放回原位，把面罩掛好，最後一個走出來，把門帶上。

走廊上的燈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走到一半，小鳴不知道為什麼，停下腳步，等何文浩走到旁邊，才繼續走，和他並排，「文浩哥，」他說，「你爺爺教你的第一樣木工，係咩？」

何文浩走了幾步，才回答，「一個小木盒，很簡單，四塊木板加一個蓋，用釘子固定，連打磨都沒有做，但爺爺說，第一樣東西，重要的不是好不好看，是你記不記得做的時候的感覺。」

「你記得嗎？」

「記得，」何文浩說，「我的手很小，榔頭很重，敲歪了三次，爺爺每次都說沒關係，拔出來重新敲過就好。」他停頓了一下，「我到現在都覺得，那個小木盒是我做過最好的東西。」

小鳴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覺得，有些東西不需要回應，說出來本身就夠了。

木工小組的申請，在兩個星期後獲批。

勞技老師在申請書上簽了名，學校批准他們每星期四下午四點到六點，在老師監督下使用木工室。

申請人一欄，寫的是何文浩的名字，但聯署的還有陳小鳴、林知夏、吳子謙、鄭佩玲四個人，說明是小組活動，不是一個人。

何文浩拿到批准通知的那天，站在學校公佈欄前看了很久，然後把通知小心地折好，放進書包的最內層。

那天下午，他回家，把做好的木架子從書包裡取出來，放在書桌上，然後把爺爺的木刻小鳥從角落拿出來，輕輕放在架子上。

木刻小鳥是一隻麻雀，翅膀半張，眼睛是兩個小小的刻痕，簡單，但是神態栩栩如生。放在那個新做的架子上，小鳥比以前高了，站在書桌上最顯眼的位置，任何人走進他的房間都會看見。

他把書桌的燈打開，坐下來做功課。

晚飯的時候，他父親進他房間叫他吃飯，看見了書桌上的小鳥和架子，停了一下，走近，低頭看了幾秒，然後用手指輕輕碰了碰架子的木面。

「這個，」他說，「是你做的？」

「是，」何文浩說。

他父親沉默了幾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吃飯了。」

就這樣，走出去了。

何文浩跟著走出去，在飯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沒有說話。

但是那個「嗯」，他在心裡記住了。

不是認可，還不是，但是——是看見了。

被看見，就夠了，先這樣。

那個星期四，木工小組第一次正式活動，五個人坐在木工室裡，勞技老師在一旁看著，何文浩站在工作台前，教其他人怎麼拿砂紙，怎麼順著木紋打磨，怎麼判斷表面夠不夠光滑。

佩佩把砂紙拿反了，磨了一下，皺眉，「點解咁難㗎？」

「方向錯了，」何文浩走過去，不動聲色地把她的手調整了一下，「順著木紋，不要逆著磨。」

「哦，」佩佩試了試，「係喎，順滑好多！」她抬頭，「文浩哥，你係天生做師傅嘅料喎。」

何文浩沒有回答，但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練習過觀察，大概不會發現。

小鳴發現了。

他低下頭，繼續打磨他手裡那塊木板，木屑的氣味很淡，帶著一點點樹脂的清香，工作燈把桌面照得很亮，窗外天還沒有全黑，晚霞是橙色的，把木工室的舊牆染成很暖的顏色。

他忽然想，如果爺爺還在，見到何文浩現在的樣子，大概會說，這樣就對了。

他不認識那位爺爺，但他這樣覺得。

【本集解謎重點】 木工是一門需要大量物理和數學知識的技藝。榫卯結構利用力學原理，讓木件之間的摩擦力和形狀咬合代替釘子固定，是中國傳統建築和傢俬製作的核心技術。打磨木料時需要順著木材的天然紋理方向，否則逆紋打磨會破壞木材表面的纖維，造成粗糙感。每一塊木頭的紋理都是獨一無二的，就像每一個人的經歷一樣，需要靜下來，仔細看，才能找到最合適的方向。

下集預告：《鬼打牆的走廊》——B棟二樓有條走廊，據說走進去之後會「鬼打牆」，明明走了很久，卻一直回到原點。謎底出人意料地簡單，但謎底背後藏著的事，卻遠比任何人想像的沉重——而這一次，小鳴和吳子謙要第一次真正合作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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