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後的怪談事務所 - 第十集：全校消失的第十分鐘

謎題，是吳子謙設計的。

但一開始，沒有人知道。

事情的起點，是一個星期一早上的升旗禮。

全校學生排好隊列，站在操場上，班主任站在各班前面，學生會主席在台上主持，校長講話，然後升旗，然後唱校歌，然後解散回課室——整個流程大約二十分鐘，每週一次，全校師生都參與，是學校最固定的集體活動。

那個星期一，升旗禮結束之後，三年丙班的班主任陳老師發現，她班上有三個學生，說不清楚升旗禮中間發生了什麼事。

不是說「我唔記得」，而是說，那一段時間裡，他們確實沒有看見任何事情，視線一直朝向前方，但腦子裡卻沒有留下任何印象，像是有十分鐘，從記憶裡空白了。

陳老師起初以為是孩子分心，但聽了三個學生的描述，覺得有點奇怪，下課後在老師辦公室提了一句，消息就這樣傳開來。

到了下午，全校已經有人在討論——升旗禮中間，有沒有人也有這種感覺？

答案是，有，而且不只三年丙班，其他班也有同學說，那十分鐘，他們「在，但不在」。

謠言生長的速度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已經有人說是「時間靜止」，有人說是「有人被外星人掃描了記憶」，還有一個五年級男生繪聲繪色地說，他在那十分鐘裡，感覺有人站在他身後，但回頭什麼都沒有。

佩佩把這些版本全部搜集好，帶到小隔間，攤在桌上。

「呢個，」她說，「係我見過最玄嘅一個案件，因為唔係一個人，係好多人，同時有同樣嘅感覺。」

「不是玄，」吳子謙說，他靠在椅背上，雙臂交叉，語氣比平時少了一點乾，多了一點說不清楚的東西，「是可以解釋的。」

「你知道點解？」林知夏看向他。

吳子謙停頓了一下，「因為是我設計的。」

房間裡靜了幾秒。

佩佩第一個反應，「……吓？」

「坐好，我解釋，」吳子謙說，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把眼鏡往上推，「上個月，我讀到一個心理學實驗，叫做『注意力盲視』。實驗的設計是這樣的：讓受試者觀看一段視頻，要求他們數視頻裡白衣球員的傳球次數，全程專注在這個任務上。視頻中途，有一個穿黑色大猩猩服裝的人走進球場，在中間停留了幾秒，然後離開。實驗結束後，大約有一半的受試者，完全沒有看見那隻大猩猩。」

「完全沒有？」佩佩說，「點可能㗎，大猩猩咁大隻……」

「因為他們的注意力，全部投放在數傳球次數這個任務上，」吳子謙說，「大腦在高度專注於一件事的時候，會自動過濾掉它認為不相關的資訊，就算那個資訊在視野正中央，也可能視而不見。這就是注意力盲視。」

「咁呢個同升旗禮有咩關係？」何文浩問。

「升旗禮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台上，」吳子謙說，「但不是在主動觀察，而是站著，等著，讓時間過去，大腦的專注度很低，很容易進入一種被動的、類似自動駕駛的狀態，俗稱發呆。」他停頓，「在這種狀態下，就算周圍發生了一些事情，也不會被記錄進有意識的記憶裡。事後問起來，就會覺得那段時間是空白的。」

「但係，」小鳴說，「你話係你設計㗎——你設計咗咩？」

吳子謙沉默了一下，然後說：「我在升旗禮的時候，在操場不同的角落，安排了幾件事，在那十分鐘裡發生。」

他說出來的時候，小鳴覺得自己好像已經猜到了一部分，但聽到全部，還是驚訝了一下。

吳子謙安排的事，總共有五件。

第一件：他讓佩佩的弟弟（三年丙班的學生）在升旗禮中段，把一個裝著小石子的紙杯放在腳邊，然後故意踢倒，讓石子灑出來，發出聲音。

第二件：他在操場東南角的地面，貼了一個鮮紅色的圓形貼紙，直徑大約二十厘米，非常顯眼。

第三件：他提前安排了一個六年級同學，在升旗禮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輕聲咳嗽了七次，連續的，有節奏的。

第四件：操場最後一排有一個同學，在那十分鐘裡，靜靜地哭了，沒有出聲，只是臉上有淚水流下來。

第五件：有一個同學在那十分鐘裡，彎下腰，拾起了別人掉在地上的一枝鉛筆，然後遞給身邊的人。

「這五件事，都發生在升旗禮的那十分鐘裡，」吳子謙說，「都是真實發生的，不是假的。我在事後，問過三十個不同班級的同學，問他們升旗禮有沒有留意到什麼特別的事。」

「結果？」林知夏問。

「沒有一個人，提到那五件事裡面超過兩件，」吳子謙說，「大部分人一件都沒有留意到。那個鮮紅色的圓形貼紙，只有兩個人說見過，而且都說『好像有，但唔確定』。那個哭泣的同學，只有一個人說他見到，但他說完之後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還是想像的。」

「那個幫人拾鉛筆的同學，」小鳴說，「有沒有人留意到？」

「一個都沒有，」吳子謙說。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佩佩第一個說話，「所以……那十分鐘消失的感覺，係因為本身就無人真係在看，所以腦子裡冇嘢留低？」

「是，」吳子謙說，「但問題不只是沒有留意。問題是，在那十分鐘裡，有人跌倒了東西，有人哭了，有人做了一件好事——這些事情，就算沒有被看見，也是真實發生過的。」

房間裡又靜了一下。

小鳴慢慢說，「你設計這個實驗，係想告訴我哋啲咩？」

吳子謙看向他，眼神後面有什麼東西在動，「你說呢？」

「係想說，」小鳴想了想，「我哋以為自己唔係瞎嘅，但係其實我哋錯過好多嘢——唔係因為冇看，係因為冇認真看。」

「繼續，」吳子謙說，語氣不是老師問學生，更像是兩個人在推一塊石頭，一起推。

「所以，觀察力，」小鳴說，慢慢地，「唔係天生㗎——或者，就算天生，都係要練習先能用得好。唔係話眼睛睜開就係在觀察，係要主動去看、去記，先算係真正嘅觀察。」

吳子謙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知道嗎，你剛才說的，比我設計這個實驗的時候想到的，還要多一點。」

小鳴愣了一下，「多咗咩？」

「我原本只是想說明注意力盲視，說明觀察力需要練習，」吳子謙說，「但是你說到那個幫人拾鉛筆的同學——那個善意，沒有人看見，但它發生了。我沒有想到這一點。」

他說完，把視線移開，看向窗外，「所以，有時候，你的觀察力，比我的邏輯，更完整。」

這是吳子謙說過的話裡面，最接近坦白的一句。

小鳴不知道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佩佩在旁邊悄悄握拳，但忍住了沒有出聲。

但是，事情還沒有結束。

因為吳子謙設計這個實驗，不只是為了說明注意力盲視。

林知夏在大家沉默的時候，問了一個問題：「子謙，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設計這個？」

吳子謙沒有立刻回答。

林知夏繼續，「你加入事務所快一年了，你一向不做沒有必要的事。這個實驗，除了說明觀察力，對你自己來說，有沒有別的意思？」

長時間的沉默。

佩佩、何文浩和小鳴都沒有說話，等著。

吳子謙把眼鏡摘下來，放在桌上，這在他來說很少見，沒有眼鏡的他，臉看起來年輕了一點，也脆弱了一點，「那個哭泣的同學，」他說，「我安排的那五件事裡面，那個哭泣的同學——是我找來的一個真的正在哭泣的人。」

「真的在哭？」佩佩輕聲說。

「他叫做梁志豪，六年丙班，我認識他，」吳子謙說，「他最近家裡出了些事，心情很差，但他告訴我，他不知道去哪裡哭，因為在課室哭會被人看見，在廁所哭又覺得很難受，在家裡哭父母會擔心。」吳子謙停頓，「我告訴他，升旗禮的時候在操場哭，沒有人會看見你，因為所有人的視線都在台上。」

房間裡很靜。

「你係知道注意力盲視，所以你知道佢唔會被人見到，」小鳴慢慢說。

「是，」吳子謙說，「我給了他一個可以哭的地方。」

「但係，」佩佩說，聲音有點哽，「你冇陪住佢。」

「我沒辦法陪他，因為我要負責觀察其他人的反應，」吳子謙說，然後頓了頓，補充，「而且，他不需要人陪，他只需要一個地方，可以一個人哭。」

「你點知㗎？」

吳子謙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桌面，「因為我自己也是這樣。有時候，不需要有人陪，只需要一個可以不用解釋的地方。」

佩佩最後還是哭了，她用手背擋著臉，「你哋成日係咁，成日話我知唔需要人陪，唔需要解釋，但係你哋係需要㗎，只係唔會開口……」

「佩佩，」林知夏說。

「我知我知，」佩佩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我唔係鬧你哋，我係……我唔係……」她停下來，深吸一口氣，「我係唔想你哋係一個人㗎。」

何文浩默默把紙巾盒推到她面前。

佩佩抽了一張，捏在手裡，「謝謝。」

吳子謙沒有說話，但小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桌面輕輕叩了一下，一個很細微的動作，像是一個人聽見了一句很重的話，用這個動作代替了他說不出口的回應。

林知夏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寫完，抬頭，「子謙，梁志豪現在怎麼樣？」

「好一點了，」吳子謙說，「他後來找了學校輔導老師談，上個禮拜說狀態比之前好。」

「是你建議他去的嗎？」

「是，」吳子謙說，「我告訴他，我給你找了一個地方哭，但哭完之後，你需要找一個人談一談。他問我你是那個人嗎，我說不是，我只是一個提供邏輯分析的人，不是輔導。」

「你係唔係太老實？」佩佩說，帶著一點哭腔，但已經笑出來了。

「我向來如此，」吳子謙說，語氣還是那樣平，但嘴角有一點幅度，幾乎看不出來，「但我告訴他，怪談事務所的人，他可以找。」

小鳴聽到這句話，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吳子謙從來不說這種話，他說話向來只說事實、說邏輯、說有數據支撐的結論——但這句話，是他主動說的，沒有數據，沒有邏輯，只是一個承諾。

「子謙哥，」小鳴說。

「什麼？」

「謝謝你，」小鳴說，「設計了這個實驗。」

吳子謙看了他一眼，「為什麼謝我，你從中學到什麼了嗎？」

「學到了，」小鳴說，「但我想謝的不是因為學到了什麼，係因為你用一個實驗，告訴我哋一件你自己嘅事，一件你唔擅長直接說出口嘅事。」

吳子謙沉默了幾秒。

「……觀察力，」他說，「確實比邏輯更難對付。」

那天散會之後，小鳴沒有立刻回家。

他一個人去了操場，在升旗台對面的空地站著，望著整個操場。

是一個普通的下午，操場上有幾個低年級的小孩在追逐，有兩個老師坐在旁邊的石椅上說話，榕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搖。

他站在那裡，試著用吳子謙說的方式，主動去觀察，而不是只是看。

他看見一個女生獨自坐在操場角落，手裡拿著一本書，但眼睛沒有在書上，而是看著遠處，臉上是一個很難形容的表情。

他看見一個男孩子跌了一跤，爬起來，拍拍膝蓋，繼續跑，旁邊的人沒有人停下來看他，他也沒有哭。

他看見一隻麻雀站在升旗台的旗桿頂，轉了幾圈，然後飛走了，整個過程可能只有三秒，但他看完了整個過程。

這些事情，在一個普通的下午，靜靜地發生，然後靜靜地結束，沒有人記得，甚至沒有人看見。

但它們發生了。

小鳴在筆記本上，把這三件事全部寫下來，寫得很詳細，包括那個女生的表情，那個男孩子拍膝蓋的動作，那隻麻雀轉圈的方向。

他寫完，合上筆記本，抬頭，操場還是那個操場，什麼都沒有改變。

但他覺得，他和這個操場之間，多了一點什麼。

像是，他開始真的認識這個地方了，不只是走過，而是看見過。

升旗禮那個謠言，在一個星期後自然消散了，因為沒有新的故事補充，同學們的注意力轉移到了別的事情上。

沒有人知道，那個「消失的十分鐘」，是一個六年級學生設計的一場實驗，用來說明一件很簡單、但很多人不知道的事：

我們每天睜著眼睛，但我們真正看見的，遠比我們以為的少。

吳子謙把實驗的結果整理成了三頁紙的報告，放進事務所的檔案夾，在封面上寫了一行字：

「獻給所有在升旗禮哭過、笑過、做過好事、卻沒有被任何人看見的人。你不是消失了，是我們看漏了。下次，我們會更認真。」

林知夏把那份報告放進她的厚筆記本，夾在所有案件記錄的中間，沒有說什麼。

但小鳴看見她讀那行字的時候，停了很久，很久。

【本集解謎重點】 一九九九年，心理學家丹尼爾·西蒙斯和克里斯托弗·查布里斯進行了著名的「看不見的大猩猩」實驗，證明了注意力盲視的存在：當人們高度專注於某一任務時，可能完全忽略視野中其他顯眼的刺激。這個現象說明，人類的注意力是有限的資源，大腦會自動決定哪些資訊值得記錄，哪些可以過濾。真正的觀察力，不是天賦，而是一種主動選擇——選擇把有限的注意力，放在那些容易被忽略、卻真實存在的事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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